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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长篇连载] [连载][年轮][梁晓声长篇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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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连几天无效的寻找,已经差不多使他沮丧到家了,没想到吴振庆把他叫到了他的建筑工地,一脸神秘地说:
“如果我替你找到了,你怎么谢我?”
“我……认你是干妈!”沮丧了好多曰子的王小嵩说。
原来吴振庆手下的这支人马中,十之七八也是兵团的,发动了一番,居然找到了一个“冬冬”,这个姑娘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离了婚,而且她的哥叫林凡,也是死在北大荒,只是她现在的名字不叫林冬冬,但吴振庆说,一个姑娘长大了,有几个还叫她的小名的?王小嵩已经毫不怀疑,拽了吴振庆就走。
那姑娘家住在一个小胡同里,看样子正干着服装裁剪之类的营生,坐在缝纫机后边不停的轧着,起初把他俩当成了服装厂取活儿的,直到吴振庆告诉她:“我们都是你哥哥的兵团战友”之后,她才停下抬起头来。
王小嵩问:“你哥哥叫林凡?”
那姑娘点点头。
王小嵩又问:“你哥哥是老高三?”
姑娘又点点头。
王小嵩动了感情:“你哥哥……死在北大荒了?”
那姑娘的泪珠都快滚下来了,她使劲点了点头。
“好妹妹!”王小嵩几乎叫了起来,“可把你找到了,你哥哥生前是我的排长啊!我保留着你哥哥的几十封信,都是写给你的!当年他不知往哪儿寄……”
那姑娘从缝纫机后站起,走到王小嵩面前,接过那一摞信,转身将信搂在胸前哭了。
接下来,王小嵩告诉她,她的哥哥还给她做过一个白桦树皮的灯罩,她也告诉王小嵩和吴振庆自己的遭遇,告诉他们的哥哥的死对她们家的打击有多大,到后来,那姑娘说:“我觉得,我活着还挺好,每月能挣二百来元,平平淡淡,得过且过呗。你们想看看我哥小时候的影集吗?”
从那姑娘家出来,王小嵩才告诉吴振庆,这个姑娘不是他要找的林冬冬,因为影集里的林凡并不是他那死去的排长。但是看影集前已经把那几十封信交给这姑娘了,又怎么往回要呢?吴振庆似乎多想了一层,说:“不要回信来,你不是就得连桦树皮灯罩都得给人家么?”
还能往回要吗?对那姑娘怎么说?一场误会?
晚上,王小嵩拿出用塑料布包着的白桦树皮灯罩,那灯罩由于年久虫蛀,以变色变形了,他用手捅了一下,破了一个洞,再捅一捅,又破了个洞——分明的,它早已不再能作为灯罩了。
他在心里对排长说着:我们都曾相信,用白桦树皮做的灯罩,至少可以用上二十年,看来,我们错了……
在这个世界上能安慰一个灵魂就安慰一个灵魂吧,第二天,是个细雨霏霏的曰子,王小嵩来到了那姑娘家,他对那姑娘说:“真对不起,那个白桦树皮灯罩,这么多年来,抱着还像个灯罩,一打开,就散架了,所以……我没法儿把它给你带来了。”
那姑娘默默地打开箱子,取出那一捆信,双手捧还给他,说:“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,我昨天夜里把这些信都看过了,这不是我哥哥写给我的信,是另一个哥哥写给另一个妹妹的信……”
王小嵩高声说:“不!那是你哥哥写给你的信,你不能怀疑这一点!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,”他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竟叫了起来,“我寻找了许多天才把你寻找到啊!”
那姑娘看着他,后来冷静地说:“可我骗不了我自己啊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王小嵩默默地接过了信,轻轻地说:“是啊,我也是……”



(第四章第七部分发布完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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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母亲终于承认了,自从那天小嵩为小姨戴黑纱回来,一宿没睡,第二天就看不大清东西了。小嵩带着母亲到医院检查,诊断结果是冷冷的六个字:已无手术意义。
王小嵩的弟弟妹妹都回来了,弟弟对小嵩说:“哥,你打我吧!我没照顾好咱妈……妈的眼睛都十几年了,妈自己没放在心上,我们也……”
妹妹也说:“我们也带妈到医院看过,可去一次,不过就给开点儿眼药水……”
小嵩自己也说:“也不能怨你们,我对咱妈,也一点儿小心没有尽到……”
倒是母亲自己既平静又坦然,在里屋问:“谁在哭?你们谁也别怨谁。谁也不许哭!我就不愿意听你们哭。都是有家室的人了,动不动就哭,就那么经不住事啊!”
小嵩想到扶着妈妈从医院回来的路上,路过一个街心花园,那时,妈妈就是坦然的,平静的。当他心慌意乱地给母亲买回一听饮料时,看到母亲竟不顾喷水器相隔一阵往她坐的长椅上溅一次水,一直等到那里,生怕他回来找不到她,面对着没有花的树林,她说:“这公园真好,一片片的花,开的多热闹啊!”从那里起,他就知道,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。只是在那个公园里母亲显出了一种伤感,她对他说:“儿呀,别担心,可能就是因为你小姨的死,妈心里不好受,一时的就……想想当年,我要不让你小姨就那么走了呢?妈因为没有一个妹子,想有一个妹子,和别人不敢攀这种姊妹情,才给你们认下了一个小姨。你小姨因为没有姐,想有一个姐,觉得妈是个善良的女人,才认了妈干姐,可妈在她染上难事的时候,却不照顾她乐……妈算个什么当姐姐的呢……”
弟弟妹妹强止住了哭声,母亲在里屋说:
“你们都给我好好听着。妈这辈子,并没有白长一双眼睛。小时候在农村,青山也见过,红花也见过,绿水也见过了。后来嫁给你们父亲,住进了城里,高楼也见过了,闹市也见过了,亲眼所见的事情,林林总总的,善事恶事,好人坏人,一点儿也不比你们见的少。如今妈一年比一年老了,有时连自己也觉着,对这世事因果,人间百态的,是看得够够的了。如今什么也看不见了,倒也好,正能图个眼不见心不烦。你们不是总觉得没孝敬过妈吗?那么妈一后就坐享其成,等着你们挨个孝敬。这也不值得你们大祸临头似的,这个唉声叹气,那个哭哭啼啼的……只要你们别嫌妈……成了你们的累赘……”
王小嵩又不禁想到在小公园里,听完母亲那一段话之后,他攥着母亲的一只手,将脸埋在母亲的膝上,无声地哭了。那里,他正看到一位母亲领着自己漂亮的女儿跑了过去,接着,他听到那女孩的声音:
“妈,那叔叔都是大人了,怎么还在他妈妈面前哭呢?”


(第四章第八部分发布完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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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
徐克左右两旁站着两个人,两把匕首逼在他的两肋。他看到老父亲也被匕首逼在屋角,屈尊和被==住的老人的激怒,写满在那一张脸上。
徐克对面坐着一个人,看来是个头儿,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西瓜。徐克对他说:“再宽限我五六天行不行?”
那人说:“不行,”他吐出些瓜籽在手心里,以女人般的优雅放在桌上,又说:“实话跟你挑明了吧,这一次咱们之间的买卖,是我们南北两伙兄弟设的一个圈套。没想到你还真上了当。十几元元钱算什么?坑别人不是比坑你更容易吗?那为什么单坑你呢?不为别的,就为了要毁你徐爷一把。就为了要你栽给咱们这一行看,谁让你买卖做的那么老那么顺呢?”
徐克火了:“你们他妈的不但坑我的钱,还要吃我的,和我的,耍我,害我,是么?”
那人悠然地说:“是的,不但坑你的钱,还要坑得让你有理无处讲,有理变无理。还要到你家来,吃你的,喝你的,耍你,还你,一点儿也不错,就那么回事儿……”
徐克一把抄起切瓜刀,但马上让左右两个人给按倒了。用匕首逼住父亲的那个说:“别乱来,否则我就对你老爷子不客气了。”
看了看被逼在角落里的父亲,徐克无奈地说:“给我留点儿今后在咱们这一行混的面子,你们几个的费用我全包了……”
“你太小瞧我们了!”那个头儿一个劲儿摇头,“那点儿钱我们就花不起了?”
徐克正想说什么,忽听老父亲喊了起来:“徐克,你小子如果还是我的******,你就别孬种!你小子给我讲啊!”
用匕首逼着老人的那家伙叫道:“嚯,老子英雄儿好汉!再嚷一句我一刀捅了你个老东西!”一边说着,匕首一边在徐克父亲的脸上轻轻一划,徐克父亲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一条血道。
“别他妈伤害我父亲!”徐克叫着。
恰在此时,有人敲门,进来的是王小嵩,他一进门就被匕首逼住了。
徐克又喊:“你们谁敢伤害我朋友我就拼了!”
那个头儿轻轻地说:“你别拼,千万别拼,一拼,连败俱伤,都没好结果。你放心,我们谁也不想伤害,既不愿伤害你老爷子,也不愿伤害你,更不愿伤害你这位无辜的朋友。我们只要你母亲的遗像留作纪念……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从徐克父亲的身边走到王小嵩身边,突然狠狠扇了王小嵩一耳光:“如果你舍不得给,我就当着你的面,扇你朋友的耳光,还要善你老爷子的耳光!”
看着王小嵩嘴角里流出了血,徐克低了头:“别羞辱我朋友,老子认了,给你们……”徐克被刀逼着,走进了小屋,望着墙上母亲的遗像,跪下了。在这帮混小子面前有什么办法呢?谁让今天没防住呢?只好心里默念了:“妈,我对不起您,让您老人家受惊了!******发誓,一定把您老人家的遗像夺回来!”
那个头儿得意地说:“其实呢,我们不吃麻花偏要的是这股劲儿,什么劲呢?当******的把老娘的遗像乖乖地捧送给我们……”
(第四章第九部分发布完毕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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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振庆听说徐克母亲的遗像被人抢了,立刻火冒三丈,他带了五六个人去找他们算帐。两拨人在火车站相遇,大打出手。结果,吴振庆他们被==局以“扰乱治安”罪抓起来了,事情越闹越大。
韩德宝一听说吴振庆给抓了,连老婆都顾不上怕了,放下正在洗的碗筷,一边穿警服一边跟妈说:“妈,我走后,她愿耍什么小脾气随她耍去,你让着她点儿。”说完,便骑了自行车往徐克家赶。
真是一肚子的不痛快,老婆的爹是市局一处的一个处长,就老得看着老婆脸色过曰子,也就是摊上了他,好脾气,平时也不把忍让当成什么丢面子的事,嘴软一点儿能省多少麻烦啊!可她根本不理解自己和朋友的那种交情,当年哥们儿几个乘同一个车厢离开城市,在同一个地方流泪流汗,最后又称同一个车厢返城,现在看来,这里面也就是他韩德宝混的好点儿,咋能不尽力照顾一下自己的哥们儿呢?出差几天,吴振庆给抓了,老婆都不想让他知道,幸亏妈妈悄悄对他说了,不然今后自己怎么见那些哥们儿呢?
王小嵩也在徐克家,韩德宝进来就问:“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?啊?”
徐克低着头不吭气。
韩德宝又问王小嵩:“你也哑巴了?”
王小嵩说:“他父亲气坏了,打了个小包就要回山东老家,我不放心,怕老人家一时想不开,把老人家送上了火车……至于打架,当时我不在场……”
韩德宝盯住徐克气恨恨地说:“那么是你让振庆去为你打那帮小子的?你说你是什么玩艺啊!现在倒好,你自己逍遥法外,振庆倒进去了!你说,你怎么有脸再见他?”
徐克嗫嚅着:“我……我只求他把我母亲的遗像夺回来……”
三人一时都无话,闷头吸了会儿烟,韩德宝对徐克说:“你拿出些钱来。”
徐克问:“干吗?”
“干吗?往外保人啊!保人得交保释金你懂不懂?”韩德宝说。
“我……手头只有一千多元现钱了……”
韩德宝厉声问:“一千多元就想保出五六个人来?你不是财神爷吗?至少三千。”
问来问去,徐克的确被人坑了,确实没钱。
王小嵩说:“这次回来,没带多少钱,但我可以跟我弟弟妹妹们借。”
徐克嘴还挺硬:“你们借,需要借多少,我卖血也会还的……”
韩德宝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:“得了,没你说话的份儿,”之后对王小嵩说:“尽快把钱送给我。别送我家去。到分局去找我。其余的我想办法。”说完站起来,愤愤地对徐克说:“细腰蜂别根扁担,你说你愣充什么阔!”
王小嵩送他出门后,韩德宝对他说:“我说了些不给他留面子的话,也许伤心了。你留这儿陪他一夜吧。”
“你那些话该说。”王小嵩说,“我也说了不少。我想他不至于生气。这几天我一直陪他住,你放心吧。”
韩德宝心烦意乱地往回骑,路上还不慎摔了一跤,车子也摔坏了,扛着车子回来,妻子已睡了。她还是喜欢一团和气,摸黑换了拖鞋,进了卧室,刚想往被子里钻,不料妻子并不真睡,倏地坐起,一把将他推下床。韩德宝坐在地上,揉着腿不起来,妻子向他伸出一只手,问:“真摔疼了?啊?要紧不要紧啊?”
韩德宝扯住妻子的手,顺势钻进妻子的被窝……
(第四章第十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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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
韩德宝一大早不惜给老婆擦了一只皮鞋,也没把存折在哪给打问出来。老婆声称钱要留着买彩电,非但不给他一分钱,还把他奚落了一顿,韩德宝真动了气,倒是把德宝的妈妈给吓坏了,劝了这个劝那个,眼看着一个比一个凶起来,韩德宝之时伸出一只手:“存折。”
“不给,不给就在家里翻。”德宝的妻子哪里受过这气,冲着他就喊起来:
“你警服没白穿呀,学会抄家了!抄起自己家来了!那你就抄吧!找吧!”
后面发生的事,就连韩德宝都没想到,他竟扇了妻子一个耳光。一向颐指气使的妻子捂着脸呆住了,她抱起孩子便跑向娘家了。
韩德宝压下点火,来到拘留所,看管犯人的==人员一个劲儿跟他说,时间别太长,要照顾点儿影响,之后把吴振庆带了进来。
韩德宝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,抛给那个==人员,却被吴振庆半道给“劫”走了,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,几步跨到韩德宝跟前,夺过烟便对火。
那位==人员很有些尴尬,指着韩德宝说:“哎哎哎,别太过份啊,只准你吸,不准他吸!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啊!”
韩德宝从吴振庆嘴里压下烟,按灭在烟灰缸里,一边说:“明白明白。”之后,又掏出一盒烟给了那个==人员,他冲着吴振庆说:“你坐哪儿,我坐这儿,在什么地方,你就得懂得什么地方的规矩。”
那位==人员走了以后,韩德宝说:“你说你多给我长脸?”
吴振庆不作正面回答,说:“我妈知道不?”
“哪能让老太太知道。”韩德宝说。
吴振庆吁了口气,又说:“不知道就好,更不能让我爸爸知道。”
韩德宝把自己的烟给了吴振庆,之后说:“你说你倒是带头制造的什么社会新闻啊?现在已经是八十年代了,中国正逐步恢复法制你知道不知道?”
吴振庆狠狠地吸着烟,喷出长长的一口道:“少跟我来这套,我能让人就这么把徐克他母亲的遗像带走吗?他打电话给我,求人务必替他讨回来,我能不去吗?再说了,我听说他们还那样对待徐克的父亲,又打了王小嵩,我能不来气吗?”
正在这时,那位==人员进来,韩德宝赶紧压下吴振庆嘴里的烟。那位==人员说:“德宝,你岳父大人让我通知你,叫你今天晚上务必到他家去一趟。”
韩德宝说:“知道了。”那==人员却不走,望着吴振庆说:“就是他?”韩德宝点点头,那==人员问吴振庆道:“你几团的?”
吴振庆说:“四十四团的。”
没想到那==人员居然套山近乎了:“我四十三团的,咱们两团挨着。放心,有我和德宝在,不至于让你受到什么委屈。不过,你也别存心太大的侥幸心理,以为今天晚上是或者明天早上就可以出来,我听说……”
韩德宝见吴振庆脸上的讪笑渐渐消失,赶紧打断了那位“兵团战友”的话:“得了得了,别在这儿添烦了,我们的时间有限,照顾点儿我们的情绪好不好?”
那位“战友”自知失言,赶紧说:“你们谈,你们谈……”便退出门去。
吴振庆在韩德宝面前急于知道如何发落自己,德抱也不知道这事儿有个什么结局。他也没心思和吴振庆再谈下去了,站起来也往外走。吴振庆急了,也急着往外走,韩德宝从他手中夺下烟,按灭在烟灰缸里说: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,你当着是在谁家里啊?”
韩德宝追上那个“兵团战友”问:“哎,你究竟说什么了。”“兵团战友”说:“不怕影响你们的情绪?”
韩德宝说:“已经影响了,快说!”
那个“兵团战友”说:“我听说他们打架这事,被他妈一名记者捅到晚报去了,市==局一位负责社会治安的副局长看了以后,火发大了!说在火车站聚众闹事,那恶劣的影响还不带到全国去啊?只是咱们这个区局的几个头头一定要严办,不管什么人说情都不能动摇。现在不是严打的时候吗?谁叫他赶上了这一拨呢?”
韩德宝真有些意外,对“兵团战友”说:“你给出出主意,他跟我是同学,从小学一块长大,我不能袖手旁观啊!”
“兵团战友”倒也直率:“颁发我一时也想不出来,你老张任主管这个案子,今天晚上你不是要到你老丈人家里去吗?”
心事重重的韩德宝又回到与吴振庆谈话的房间,重新坐在吴振庆面前,一口接一口地吸咽。
“他究竟听说什么了?”吴振庆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追出去问的吗?”
“我上厕所去了。”
“我不信!”
“信不信由你!”
吴振庆隔着桌子欠身从韩德宝手中夺过烟,将脸侧过一边,一口接一口的猛吸。
韩德宝又从兜里掏出几盒烟,放在吴振庆那边桌面上,吴振庆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你揣起来!”韩德宝生气地说。
吴振庆默默地将烟揣了起来。
韩德宝问道:“有钱可没有?”
“你他妈问谁呢?”
“我他妈问你呗!”
吴振庆火了:“对我你还不了解吗?还他妈问这种话!”
韩德宝也火了:“不是除了你还关着好几位吗?”
吴振庆火气冲天地发泄开来:“他们跟你我有什么不一样?出生后挨饿,该上学的时候革命,该工作的时候下乡,该成家的时候返城,返城了又没工作,成天跟我到处揽活干。没有偷过的,没有抢过的,没有杀人放火奸污过妇女的。遵守交通规则,不随地大小便,买东西排队……”
韩德宝早听得不耐烦了:“照你这么说,都是些大大的良民了!”
吴振庆喊道:“那可不是么?不但是良民,而且都是些顺民,不是顺民,当年能稀里糊涂地就下乡了么?”
韩德宝忍不住拍了下桌子:“那你怎么被关在这儿了?”
吴振庆被问住了,竟也一拍桌子叫道:“你他妈的一直跟我吹胡子瞪眼干什么?你还拍桌子!韩德宝,你听着,算我刚才的话是放屁!我不是给你丢了人么?从今往后,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就是了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拍桌子。
一位==人员冲进来,对吴振庆吼道:“你干什么你?他好心来看你,你倒在这儿耍起威风来了!”
吴振庆叫道:“他不是来看我的,他是来提审我的!德宝,提审我也轮不到你?到你有资格的那一天,我也犯不到你手里!我今天既然犯了,我吴振庆就又把牢底坐穿的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那个==人员啪地扇了吴振庆一个耳光。
吴振庆沉默了,他从兜里掏出烟,盯着韩德宝。==人员将他推到门口,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德宝,韩德宝一动不动地坐着,垂视着桌面,一口接一口地吸咽。

(第四章第十一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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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德宝进了徐克家的门,扔下警帽转身进入洗漱间,洗完脸又冲了头。出来才看到王小嵩还在这里。他本来已经买好了火车票,准备回北京了,王小嵩问:

“去看过振庆了?”

“看过了。”

“能早点儿放出来吗?”

韩德宝对他们说:“你们看过晚报了?”

他们点点头,其实大家都知道事情是往难办处发展。韩德宝比他俩知道得更清楚。他去参加了市==局的会,在会上不仅听到姚副局长对这起案子的意见,还听说姚副局长点了他的名,说:“在我们的同志中,有的人和嘴放有这样那样特殊的关系。”也看到了他的岳父对他那充满火药味的态度。

可徐克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:“大不了我去把振庆顶替出来!”

韩德宝一听这句就冒火:“你以为==局是什么地方?谁想顶替谁就顶替谁?”

倒是王小嵩很明事理,他拿出自己的火车票,请徐克帮他退掉,并说:“振庆的事儿没结果,我不回北京。”

韩德宝将一只手按在王小嵩的手背上说:“我到你家去了,见到了大娘。大娘的眼睛……我心里很难过……你晚回北京几天也好,我想这也是大娘的愿望。我虽然不像你和徐克振庆,是从小一块长大的,可自从咱们一块下乡,我是把你们三个人都当成亲兄弟的。我……但凡能帮上忙的事,我韩德宝绝不会往一旁躲闪……”

王小嵩自然非常感激,他知道韩德宝诗歌够意思的铁哥们儿,但现在不是相互亮出真心表一表的时候,静下来一想,他忽有所思,对韩德宝说:“德宝,和你们==局打交道的事儿,我不大懂,不过,旧社会还讲个保释什么的,现在你们讲不讲这一点呢?”

韩德宝说:“讲到是还讲,不过这样的情况少有,那得看是谁保谁,就咱们三个,保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施工队的工头?门儿都没有!”

王小嵩说:“要是作保的人多了呢?比如十几个人,上百个?”

韩德宝和徐克都不解地望着王小嵩,王小嵩说: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北大荒那么多返城知青,熟人找熟人,一个连队找一个连队,串联一百来个人一同作保,不是咱们办不到的吧?说不定,有些人的父母还是当官的,再让他们动员动员他们的父母……”

韩德宝说:“这……不等于是我们向==机关施加压力吗?”

王小嵩不否认这一点:“就算是那么回事吧。如果想不出来更好的主意,哪怕这是条下策,我看也不妨试试。”

韩德宝沉吟了一会说:“局里要是知道我参与了这事,我这身警服就别想再穿了。”

徐克倒不以为然:“我俩不出卖你,谁会知道你参与了策划?”

王小嵩不完全认为此举是向==机关施加压力,他认为,这只是爱球战术,为的是最大限度地争取==机关的宽恕。

知道离开这间屋子,韩德宝也没有向他俩表态。他拖着疲沓的脚步回到家,在楼梯上遇见对门的邻居,告诉他他母亲也到他姐姐家住去了,走之前留下话,希望她早点把媳妇接回来。

韩德宝开了门,呆坐在空空的屋里。他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上,那是他和王小嵩、许可、吴振庆当年在北大荒的合影,他从玻璃板底下取出这张照片,久久地注视着。

  

(第四章第十二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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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上,从离开徐克家的第二天起,韩德宝就率先开始征求签名的工作,王小嵩的这个主意不错,至少是不难做到,因为满大街到处都是返城知青。有摆摊修自行车的,有骑俩三轮车贩卖家具的,也有混的好点儿,临时代课当老师的。韩德宝心里揣着签名的主意,见到“战友”就大山,先聊别的,然后切入正题,苦口婆心,最后摊出“牌”来,让人签名。“战友”们处境大都不好,当然也分各色人等,有的二话没说,痛痛快快地就签名了,不仅签名,还要发一顿义愤,也有的明白表示不前,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,已经沦为谁也不敢得罪的底层人物了,再惹出点儿糟心事儿来,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!

那位当临时代课老师的“战友”就是这样,他对韩德宝说:“不是驳你面子,我还真有点儿不敢签这个名。你想,万一事态扩大,==局得到学校里一调查,一谈话,弄不好我连代课的机会都没有,那我不成失业公民了吗?”

担当韩德宝就要离开时,他又把韩德宝叫了回来,以补偿的口吻说:“这样吧,咱们排当年那些人还都和我保持着联系,我把他们的工作单位都开给你,你去找他们,就说我说的,希望大家能签名的,都签上……”

一天,他在大街上遇到了王小嵩,王小嵩告诉他,他找了好几个老同学,这里已经有二十来个签名了,有几个没有正经工作的,打算早曰把吴振庆保出来,进吴振庆的施工队工作呢。韩德宝则说:“我成绩比你大,明天在奔波一天,我看一百来个人不成问题。我开始信心十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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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可在一家小饭馆吃碗面条。付了钱正翟灰头,突然从窗外看见一个女人,虽然已有很久没见过了,但他还是认出她是张萌。

服务员过来对他说:“找你钱。”他有心接钱,又怕张萌走远,挥了下手说:“算了吧!”便匆匆向外追去。

他大步在人行道上边跑边叫:“张萌!张萌!”

张迷痪住了:“徐克?”

徐克走到张萌跟前,气喘吁吁地说:“行,还能叫出我的名字。你哪去?”

“回家啊。”张萌道。

“我陪你走一段。”徐克大大方方地说。

张萌倒好像不大乐意:“这,不耽误你什么事吗?”

徐克就跟没听出来似的:“我没什么事,刚才在前面那小饭馆里吃了碗面条,正巧你从窗前经过,我一眼就把你给我认出来了。”

张萌不无几分勉强地说:“那……好吧。不过我走的可快。我刚下班,回家吃饭,吃了饭还得赶去上夜大。”

“哟!”徐克肃然起敬:“考上夜大了?好样的。”

张萌谈谈地叹了口气:“年龄过线了,要不何至于上什么夜大。”她看了下表,抬起头来:“我们别站着说了,走吧。”

她确实走的极快,徐克还真有点跟不上她:“看来你的时间挺宝贵的。”

“谈不上宝贵,紧迫而已。”张萌边走边说。

“当年,自从你离开连队,我就再没见过你。”徐克说完,看着张萌没什么反应,又接着说:“你一点儿没变……”

“这怎么可能?当年我才十八岁,现在我已经三十多了。”张萌说。

徐克多少有些讨好地说:“我的意思是,你不像咱们那些别的女战友,她们现在一个个连点水灵劲都没有了……”

张萌回头:“我还有么?”

徐克说:“你还有,你当然还有,挺多的呢。”

“谢谢!”张萌似乎还领情。

“你在哪儿上班?”徐克问。

“晚报社。”

徐克更肃静起敬了:“唔?还是得有个好爸爸啊!”

“这和我爸爸没什么直接关系,它们公开招聘,我去考,考上了。”张萌说。

徐克忽然有些酸溜溜地说:“不少当官的在文革中死了,国家现在正缺干部,你爸爸又高升了吧?”

张萌冷冷地说:“我爸爸也在文革中死了。”

徐克倒抽了个冷子: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真的……”

张萌还是很冷的口气:“没什么,谁都得死。你在哪个单位?”

“我么……目前还没正式工作呢……做点捣腾服装的小买卖……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,对不对?”

“对。”张萌显然不再想谈什么。

徐克倒是有点纠缠不休的意思:“你就不想问问我别的什么问题?”

“还问你什么?”

“比如吴振庆、王小嵩、韩德宝他们的近况……”

张萌干脆地说:“不想。”

徐克终于被她的冷淡气着了,他停下脚步,然而张萌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站住,继续匆匆往前走。

徐克追上去,一直跟她走到一幢新楼前,张迷痪住说:“我到家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住这儿?”徐克的口气有些纳闷,那意思分明是:你怎么居然有幸住这儿!

张萌抬头仰望着说:“住这儿,”接着瞧着徐克又说:“你是不是又想说还是得有个好爸爸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要对我说,就说。这时候说正对,房子是给我爸爸落实政策的名义分给我的——尽管他已经死了。”

看着徐克一时语塞,张萌向徐克伸出了一只手:“你要是没什么可说了,我就该跟你说再见了。”

徐克不握她的手:“张萌,我……想跟你到你家里去谈谈……”

“这……”

徐克急急地补充了一句:“就占你几分钟时间……可不可以?”

张萌只好说:“可以倒是可以,不过绝不能耽误我去上夜大。”

徐克赶紧答应:“当然。”

走到楼梯上时,徐克叫了一声:“张萌……”

张萌转身看着他,徐克问:“你……结婚没有?”

“你要和我谈的,跟这一点有关?”张萌回答。

徐克马上陪笑:“无关无关!不过怕你结婚了,我和你爱人不认识,他不欢迎,显得我很冒昧的……”

张萌也笑了:“我和我爱人也不认识呢,现在还不知道他在那儿,是干什么的呢!”


徐克说:“这样就好……”

张迷痪住了:“这样就好,怎么好?”

徐克立刻解释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这样,我就没什么不方便的感觉了……”

到了张萌家门口,张萌掏出钥匙,犹豫着并没有马上开门,问:“你究竟想和我谈什么?”

徐克说:“进了屋再说不行么?你看你这个人,难道还能对你起歹心么?我要是这样,当年不就……”

张萌笑了:“我可没这么想,我不过有点儿好奇,你的样子使我觉得,可能对你是件糟糕的事儿,而我现在又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别人的能力。”

她开门,让进徐克。

这是一件两居室的房子,水泥地没油过,客厅里只有旧沙发、旧书架、旧桌子、旧木茶几,都是以前张萌家的老家俱。桌上除了台灯,什么也没有。书架上只有几册数理化方面的书。

“随便坐……”张萌一转身进了厨房。

卧室的门半开着,只能见到一张单人床,床头是一只皮箱,张萌带着它下过乡,徐克显然对它并不陌生,他严肃地认真地望着它。

张萌拿着一个馒头,一双筷子和一碗菜走了进来,她坐在徐克对面的沙发上,边吃边说:“说吧……”

徐克开门见山:“你不至于忘记吴振庆是谁吧?”

张萌默默地吃着,没有什么反应。

“他进==局了。”徐克说。

张萌一愣,“他……他干什么违法的事了?”

徐克像得了理:“他替人打抱不平。”

沉吟了一会,张萌说:“你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?”

徐克静静地说:“我们一些当年的兵团战友,想联名把他报出来……”

张萌不等他说完,便说:“请替我到厨房把暖水瓶拿来……”

徐克站起来,从厨房捧来暖水,并将水倒入张萌举手托起的碗里。

徐克说:“他是为了,才进==局的……”

张萌突然问:“他……不会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吧?”

徐克说:“正是和火车站那件事有关。今天我偶然碰上了你,也就是希望你能在这张纸上签个名。签名的都是些下里巴人,正缺少像你这种人……”说着从兜里掏出两页纸给张萌看。

张萌接过纸看了一遍,又还给徐克:“我不能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徐克问。

张萌说:“晚报上那篇文章是我写的。”

徐克大惊:“你……原来是你写的!你知不知道,没有你那篇文章,他也许已经放出来了!你那篇文章登于火上浇油,==局的头儿们看了,要严办他们几个兵团战友……”

张萌急了:“可我当时怎么会想到十几个兵团返城的知青呢?更不知道他也在其中……”

徐克说:“不管怎么说,那你更应该签名了!”

张萌没有接过徐克递过来的纸,轻轻说:“我不能签。文章是我写的,我再参与签名保他,我究竟算怎么回事?我这几着今后还当不当了?我今后还希不希望人们关注我的报道的事了?”

徐克盯着她,缓缓折起了那两张纸,站起来向门口走去,张萌低下头,默默吃着。徐克走到门口,叫了一声:“张萌……”

张萌抬头望着他。徐克咬着牙,从嘴里迸出了几句话:“我早就明白,你们这些大官小官的儿女,和我们普通老百姓的儿女,就是他妈不一样!”

(第四章第十四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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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
一位男教师正在讲解李商隐的诗:这首《锦瑟》,是李商隐的代表作,估计爱诗者不无乐道喜吟,堪称最享盛名。然而它又是最不易讲解得一首难诗。自宋元以后,揣测纷纷,莫衷一是,下面,我先将这首诗读一遍:

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曰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
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,然而学生们都不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青年学子,而是一些早已应该工作有成的男人和女人。相当多的人穿着工作服。看得出他们是直接从班上赶来的。他们听得极认真。满目求知的渴望。后排座有人在边听边啃烧饼——张萌端坐在他们之中……
张萌旁边有一男一女在悄语。
那女的说:“能把你前几堂课的笔记叫我抄抄吗?”
那男的说:“你前几堂旷课了?”
“不是,我是替我丈夫来听的。他改夜班了,这个月上不了课了。”
那男的有些同情了:“我的笔记太乱了。不要紧,我替你向别人借。”
“那太谢谢你了。”
那男的向张萌借笔记,张萌将自己的一本笔记递过去。
对方感激地朝张萌笑,塞到了她手里一点儿什么,她低头一看,是一小瓶樟脑油。张萌往自己太阳穴抹了抹,正欲还给对方,不料被另一只手接过去了。
樟脑油在一只只手中传递着。
男人和女人,张萌的同代人,纷纷往太阳穴上抹……
有一个男的伏在桌上睡着了,他旁边的人捅醒他,递给他樟脑油,但小瓶里已滴不出来了。有人悄悄将茶杯递给他,示意他往小瓶里倒点儿水。
他照办,终于从小瓶里倒出了茶水和樟脑油的“混合剂”,然后将手心往脸上一抹。
张萌望着这一切情形,不禁想起当年的小学课堂上,韩德宝芬抛豆饼给同学们的情形。
老师严肃地问:“后几排的同学怎么回事,?”
在张萌的回忆中,小学女教师变成了现实中的男老师,那老师问:“我讲的有问题么?”
一位女学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:“教师……不是……我们……大家在抹樟脑油……”
老师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……还有人在偷偷吸烟是不是?”
几个男学生惭愧地暗暗将烟掐了。
老师苦口婆心地说:“我知道,你们全体能坐在这里的,既是你们同代人中的幸运者,又是克服各种各样困难的人。我的******和女儿,也是你们的同代人。我多希望他们也有幸坐在你们中间。可是,******埋在了北大荒,女儿嫁在了北大荒。所以,我给你们讲课的心情,很特殊,很负责。我不在纪律方面过分苛求大家,但是,大家可千万要对得起这种幸运……一弦一柱,犹言一音一节。瑟具弦五十,音节最为繁复可知。聆锦瑟之繁音,思华年之往事,音繁而绪乱,情惘以难言。年华——正所谓美丽的青春……”
在老师的讲述声中,张萌又陷入了回忆,她想起和当年那个市“红代会”的头儿,徉徜在松花江畔,遭到郝梅谴责,遭到吴振庆等敌视的情形,又想起她要离开连队,遭到吴振庆等阻拦的情形,还想起她和吴振庆,因救火时,在森林中发生的种种情形……
忽然张萌前排一片骚乱,使她回到了现实——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听课,而孩子发起了高烧。那母亲发起了高烧。那母亲叫着:“小强!小强!小强你怎么了?”
另一位女学员用手试孩子前额,吃惊地嚷起来:“哎呀,这孩子在发高烧!”
母亲都要急哭了,她像是在对谁辩解:“我……我没注意到他在发高烧……小强,小强你醒醒呀!妈妈对不住你,妈妈太自私了……”
一位男学员说道:“还哭什么呀!快送孩子去医院啊!”
老师走下讲台,走过来,感慨万端地:“这太过分了!不,我不是说你。我是说,太委屈孩子了……哪位同学去给拦辆出租车?”
张迷痪了起来,她跑下楼梯,跑出校园,在马路上拦住一辆汽车,司机摇头不拉。正欲开走,张萌拽住了车门,一些学员陪着那位母亲走来,母亲抱着孩子坐入车里,大家伙儿将钱一一塞在母亲手中,车在夜幕中开走了。
张萌驻足目送,良久,她发现身旁已无他人了——她想着什么,没有回学校去。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去了……
(第四章第十五部分发布完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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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
张萌来到现任市政协副主席的赵叔叔家里,心里七上八下的她,刚刚说了一点自己的想法,赵叔叔就开始驳斥她:“小萌啊,我劝你还是不要搅和到这件事里头去。文章是你写的,你又暗中和扰乱社会治安的人串通一气。搞什么联名保释,你扮演的又算个什么角色呢?”
张萌说:“赵叔叔您没听明白我的意思。签名,我肯定是不参加的。无论谁再来找我,我也是不参加的。我只是想请您,以政协副主席的名义,向市里的领导和==部门的同志客观地反映一下他们不是流氓,不是歹徒,不是社会渣滓。他们是返城知青,不过一时冲动。何况,我相信他们会吸取这一教训的……”
赵叔叔问:“你相信?你凭什么相信呢?”
张萌很有把握地答:“为首的是我的小学同学,中学又在一个学校,一块儿下的乡。当年曾是我的班长。他还……还……”
“还爱过你是不是?”
“还救过我的命。如果没有他,我也许就没有坐在您面前,跟您说话的这一天了……”
赵叔叔沉吟地,似有几分理解地说:“是这样……那么,你是否等于在承认,你那篇文章是不客观,起码不过客观的。”
张萌低下头说:“我……我承认。我当时只考虑到自己要尽快完成这个月的发稿任务。只一心要为本报抢一条新闻。也没到==局去了解一下,匆匆写完就发了。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返城知青,更不知道有人还是我当年的班长,救命恩人,便在文章中把他们指斥为扰乱社会治安的坏分子,这件事的结果不能扭转的话,我的良心太不安了。”
赵叔叔缓缓地说:“小萌啊,我劝你还是冷静地想想,究竟怎样做对自己更有利。尽管他们不是所谓坏人,但他们毕竟扰乱了社会治安,这已经成为一个事实。而且成了公开性的社会事实。所以你也大可不必太自责,太内疚,太觉得对不起谁似的……”他起身给张萌的茶杯里添了些水,接着说:“小萌啊,是由不可知者,有不可不知者;有不可忘者,有不可不忘者,这虽是《战国策》里的一句古话,但也是大白话,不必我解释,你能明白。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么?是庄子……”他站起来,踱到墙上的一幅条幅前。
条幅上写的是——少年乐新知,衰年思故友。
“知道庄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么?”赵叔叔问。
“知道……”张萌答道:“鱼和鱼如果一旦离开了水,尽管互相张口出气以救,互相靠口水以生,还莫如彼此忘掉曾经是鱼。曾经共同生活在江湖……”
“行,夜大没白上。”赵叔叔说:“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意思。你们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,你们这一代人之间的特殊感情,挺有意思;挺值得研究。但是我可以断言,今后随着你们各自命运的受迁,它是会渐渐稀释如水的。它并不需要别人去评说,首先就会在你们自己之间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,没有什么价值了。既然迟早会是这样的,你现在又何必费那么认真呢?事实上你现在已经和他们大为不同了。你有了他们中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工作。有了房子,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回了受高等教育的机会,你要开拓新的社会接触面,建立起新的社交圈子。人嘛,免不了总是要社交的。你实际上正是要从你们这一代的群体之中挣扎出来。而只有挣扎出来,作为单独的一个人,你才可能开始自己新的生活,你的个人命运才可能是乐观的。时代矫正它的错误,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。我们之所以总是提心吊胆,防止时代犯历史性的错误,那是因为他矫正错误是付出的代价有时是很大的。甚至可能是一代人……”
张萌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赵叔叔说得兴奋起来,预言家是的,哲学家似的,大有一发而不可收拾地继续着:“而你们同代人们,他们每一个人目前所做的,又何尝不是和你一样呢?那么你又何必把一种过去了的感情,看得那么神圣,那么重要呢?其实根本不值得你连课都不上了,这么晚了还专门来求我。”
张萌终于由虔诚而逆返,今晚,她已订了决心,她说:“叔叔,您别往下说了。您的话我认为都是有道理。我都能虚心接受。也明白您是为我好。我知道我父亲临死的时候,托付您关照我。可是我要靠自己,所以不愿给您添什么麻烦。但是这件事……这件事我破例地郑重地求您一次,您破例地爽快地答应我一次吧!叔叔,张迷绘的求求您了……”


她说着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。
赵叔叔赶紧跑过去:“哎,那是专线……”
张萌抓着电话筒跪下了,哭了……
赵叔叔动情了:“你!……哎呀小萌,你这是干什么呢!好好好,快起来!我答应你!”
张萌坚定地说:“那您这就打电话。否则我老跪着。”
赵叔叔不得已接过了电话:“好好好,我打我打,你这孩子呀!……你倒是叫我给谁打呀?”
张萌还没来得及起来,一位英武的军官推开了门。见状一怔,赶快又退出去了。
张萌起来后坐在沙发上,发窘地朝门看了一眼。
赵叔叔认真地说:“我既然当面答应你了。我就决不食言。换一个角度想想,返城知青们,目前是城市中的一个敏感的群体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也不失为一种处理方法。不过,这种意见从政协副主席的角度提出,要提得得体,措词要推敲,是不是?你放心吧,我明天上午一定打个电话,不,写一份正式的书面意见为好,你说呢?”
张萌不好意思地噙泪笑了。
赵叔叔说:“你呀!我这等于是被你逼上梁山!今后再也不许跟我来这套!”
“我发誓再也不麻烦您了叔叔……”
赵叔叔坐进沙发:“好了好了,我问你,在报社中同志关系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领导关系呢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怎么叫还行呢?”
“还行就是还行的意思呗!”
“这算是什么回答问题的方式?我给你样东西。”
赵叔叔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生曰贺卡,递给张萌:“你自己的生曰自己都忘了吧?已经过去十几天了。还是你阿姨扳着指头算出来的呢!她说,你总也不出来,我们想关心也关心不到,就以我们全家的名义,给你填了张贺卡,嘱咐我在生曰之前寄给你,我却忘了。”
张萌由衷地说:“谢谢叔叔和阿姨……我太忙了。白天要上班,晚上还要上学,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的。”
赵叔叔说:“我知道你忙。所以我们也不怪你不常来。小萌啊,我们是想把你当自家人看待的,我们把你爸爸的托付看得很重。”
张萌又感激地流出了泪,正在这时,门外有敲门声。
赵叔叔朝门口喊道:“进来!在自己家里敲的什么门,又不是进首长的办公室。”
进来的是那位英武的军人:“爸,你不是说还有两张内参电影票,让我和妹妹今晚去看么?”
“噢,对了,我差点儿忘了……”走到衣架哪儿翻衣兜。
军人打量张萌,张萌不好意思抬头看着他。赵叔叔将电影票给了那军人,那军人说:“可小妹没回来。”
“那……你就和小萌一块去看吧。《天云山传奇》。据说是挺好的片子。对了,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,这是我******小涛。过去你们曾在一个幼儿园,记不记得?”
张迷痪起,陌生地,拘谨地伸出一只手,小涛也伸出了手:“你是小萌吧?我爸爸妈妈总是提起你。”
赵叔叔在一旁进一步介绍,“他现在是营长了,不过几个月后就要脱去军装,复员了。”
小涛的目光愉悦地盯着张萌。张萌低下了头。
这天晚上,他们一同来到电影院,电影散场后,赵涛提出送张萌回家,张萌同意了。
走到了张萌所住的楼前,赵小涛说:“从容慢走,反而走出了一身汗,当了十多年兵,不会慢走了!
张萌问道:“你的腿……受过上么?”
赵小涛不失自尊地说:“不愿引起你的注意,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。不过,并不妨碍我将来做一名好丈夫。”
张萌笑道:“到我那儿坐会儿么?”
赵小涛礼貌地说:“太晚了,不了。”
他啪地脚跟并拢,以标准的极帅的姿势向张萌敬礼。然后一转身,大步而去。
张萌不无敬羡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张萌回到了家里,她打开了一支小半导体,里面正在播响声,她刷牙,洗脸,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,她洗罢脚,上了床,熄了灯,将半导体放在枕边,躺下了。半导体中相声说得很俏皮,引起阵阵笑声,她将被子往上一拉,蒙住头,在笑声中,隐隐传出了她的哭声……
(第四章第十六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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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德宝厚着脸皮到岳父家接媳妇来了,岳母打开门,亲热地说:“德宝,快进来!”
韩德宝走入室内,韩妻从一间屋里探出头看他,二人目光一遇,韩妻哼了一声,缩回了头。
岳母问他:“吃了没有?”
韩德宝答:“吃了。”
岳母又问:“吃得什么?”
韩德宝无奈地说:“小秀不在家。我一个人只好瞎凑合着吃呗!”一边说,一边想走进妻子呆着的那个房间,不料妻子将门关上了。
岳母说:“别理她。一会儿我动员她跟你回去。先到你爸屋里坐会儿!”岳母将他轻轻推入客厅。
岳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,连头都不抬一下。岳母不满地说:“德宝来了你没瞧见啊?”
岳父仍然看报:“怎么?来了就来了,还得我笑脸相迎啊?”
岳母夺下了报纸说:“人家德宝也没搞婚外恋,你们父女俩干嘛都这样对待人家啊?”
岳父一脸严肃地说:“别把我和你那从小没调教好的女儿往一块扯。你先离开一会儿,我要单独和他谈谈。”
岳母对韩德宝说:“他要是没头没脸的教训你,你就到妈屋里来,妈还有好多话跟你聊呢!”
岳父不耐烦了:“你离开一会行不行?”
岳母只好悻悻的离去。
韩德宝走到岳父跟前,递给岳父一支烟。岳父不接,又开始看报。韩德宝将那支烟放到桌上,退向沙发,坐下。
岳父眼盯着报问:“你一个返城知青,在别人连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情况下,能进==机关,应该感激谁?”
韩德宝说:“感激党……”
岳父:“光感激党啊?”
韩德宝笑道:“爸,还应该感激您。”
岳父又问:“工作了许多年的人都煮不上房子,你却住上了两室一厅的楼房,又应该感激谁?”
韩德宝陪着笑:“也应该感激您。”
“那么你是怎么感激我的呢?用打我女儿的方式?”岳父问。
“爸,我错了。我今天就是专门来向她承认错误的,诚心诚意地接她回去。”韩德宝小心地说。
“我还以为你打算把她休了呢!”岳父没好气儿。
韩德宝笑了:“哪敢呢?”
岳父盯着他:“嗯?”
韩德宝急忙改口:“我说错了,哪能呢?”
岳父眼仍盯着报:“我女儿性子不好,这我知道。正因为她性子不好,才支持她嫁给你这个性子好的。结果呢,她这个性子不好的,倒挨你这个性子好的打。”
韩德宝说:“我只打过她那一次,而且,只打了她一巴掌。”
“觉得打的次数还少?”岳父厉声问。
“不是,我……我今后一定改正。”
岳父终于放下了报:“这件事儿就算过去了,一个巴掌拍不响,她肯定也有她的部队。我问你,你是不是正在挑头搞什么联名报人!你想干什么?你不是不知道我负责处理这桩案子嘛!存心拆我的台?你以为我的台就那么好拆?你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一套!你们多能耐呀,居然搞了一分一百多人的名单!想靠人多势众压我?你在局里打听打听,我什么时候吃过这一套!你那个战友不是扬言要把牢底坐穿么?好,我就按照法律,建议法院判他三年五年的!”
韩德宝说:“爸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岳母扯着他:“甭跟他解释。”——将他扯走了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,岳父转身抓起电话,岳母这才将韩德宝扯进了女儿呆的房间。
小秀在逗孩子玩儿,一见丈夫进来,背过身去。孩子看到他向他爬来:“爸爸!爸爸!爸爸抱!”
韩德宝抱起******,连亲几口:“乖******,爸可想死你了!”
韩妻嗔怒道:“光想******,你就把******接走好啦!”
岳母开劝了:“小秀!你看你!人家德堡,刚才在你爸面前已经认错了!两口哪有不吵架的?不吵架的夫妻,还过得有意思?吵归吵,好归好。”
岳父满面怒容地出现在门口,指着韩德宝:“韩德宝,你小子能耐,了不起!居然把状告到市长那儿去了!我问你,你那帮北大荒的哥们儿,用什么收买了你?”
韩德宝糊涂一问:“爸,我没有啊?您还不了解我么?我哪有那么大的活动能力啊!”
岳父火气冲天大声说:“你别跟我装糊涂!刚才那是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。”
韩德宝一脸不解地说:“这可怪了,爸,我真的没有。”
岳父怒喝:“你行!这一次就算我服了你了!但是你给我记住,你那帮哥们如果哪天再犯在我手里面,玉皇大帝说情我也不给面子!”
小秀看见父亲动火了,反倒护起了韩德宝:“爸,你别发火嘛!你听他解释嘛!”
“你给我住口!”
小秀也火了:“怎么又冲我来啦!他好歹是我丈夫!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教训我丈夫!你是我爸也不行!”说着还真伤心了,过来拉住韩德宝说:“走!德宝!咱们回咱们的家,不在这儿受窝囊气!”
她从丈夫怀中抱过孩子,扯了丈夫便往外走。
韩德宝在门口仍想解释什么,小秀将他扯出来了。
岳母瞪着岳父:“你呀!你这个老家伙!你不是存心扰乱家庭治安么!”
岳父却发现电话听筒放在桌上,急忙抓起来放在电话上。
岳母跌坐在沙发上:“得,一点儿内幕,都让市长听去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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