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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长篇连载] [连载][年轮][梁晓声长篇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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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在马棚里打响鼻。
乔医生站住,走入马棚,细看马眼,细察马身。
她离开马棚后,一边打开医药箱,取出酒精、药棉揩手,一边不动声色地说:“把它处理掉吧。”
连长说:“可是,连里目前只有这一匹马!而且它跟随了我多年,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它已经传染上了。没有多余的药给它用。”
他们怜悯地望着马,马似乎在乞怜地望着他们。

在女知青宿舍除了躺着的——都站在医生面前——她依次审视着她们。
乔医生看着刚才哭过的那个女知青说:“为别人的命运哭,还是为你自己的命运哭?”
那女知青无言以对,垂下头去。
乔医生说:“不管为别人还是为自己,哭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抬起头。”
那女知青抬起了头。
乔医生掏出手绢递给她:“把泪擦干净!我来到北大荒的时候,也和你们一样的年龄。就我的体会而言,男人有时比我们女人更脆弱,更容易悲观失望,内心里更容易产生恐惧……所以,他们有时需要我们用笑脸和歌声,唤起他们刚强。女儿也应该有泪不轻弹……我现在要从你们之中选一名助手,谁自愿?”
郝梅见没人表示什么,低声说:“我……”
“好吧,那么就是你了。我需要你……”
“唱歌吗……”
“不。需要你和我分头守护病倒的人。他们呕吐了,或者大小便失禁,都要替他们擦拭干净,还要提防自己被传染上,明白吗?”
郝梅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小:“明白……”
“现在,你们脱光衣服……”
这时传来一声枪响。
有的女知青惊得一抖。
王小嵩、徐克、韩德宝趴在窗上朝外看——连长持枪呆立——拖拉机将马拖向远处……
天黑了。
连长坐在马灯以外的暗影里吸烟。烟头一红一红地闪。
乔医生在铺被褥——铺好坐在床沿望着他。“别吸了……”
连长将烟头在鞋底按灭。
“你体温至少在38.5度以上。”
“你心跳至少在90次以上。全连你的症状是最明显的。身上出血点也最多。你还装什么?还不……给我躺下。”
她抽泣起来。
连长走到她跟前,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。
她不禁拦腰抱住他,依偎在他胸前说:“你答应过我,明年第一次麦收的时候,要把我接到这儿来,和你结婚。”
连长说:“是的,我答应过你。你等了我几年,我真觉得对不起你……我的情况暂时替我向全连保密好吗?”
乔医生仰望着他,点了一下头。
门外——伫立着开拖拉机老战士的身影。
月光下,他抹了一把脸上眼泪,朝荒原走去……

乔医生在男知青宿舍的炉旁坐着——炉上煮着注射器。
郝梅突然闯入大叫:“不好了!连长吐血了!”
乔医生倏地站起来。
王小嵩惊醒。

郝梅在连部外面拦住王小嵩等说:“乔医生说了,不许任何人进去。”
王小嵩等神情不安的脸。

晨。郝梅在宿舍用小刀将一个大红萝卜削去皮,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。
一个女知青在洗一个罐子瓶子。
一个女知青在往水里倒白糖水,用勺搅动。
王小嵩走了进来,问:“连长怎么样了?”
郝梅说:“刚才苏醒一次,想吃水果罐头……哪去弄啊?大家就出了个主意,只好骗骗他。”
“连长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柞木……乔医生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……”
萝卜块儿和白糖倒入罐头i瓶。
徐克、韩德宝闯了进来。
徐克说:“班长!老张不见了!哪也找不到他。”
韩德宝说:“准他妈的是自己逃命去了!可耻!还他妈的自称是北大荒的呐!”
“住口!”王小嵩说:“没弄清情况之前,不许胡说八道!”
郝梅双手捧着罐头瓶走在前面,男女知青们跟在后面,走进连部……
乔医生坐在床上,连长身上盖着被子,头枕在乔医生腿上,乔医生摸着连长长满胡茬的脸。
大家陆续走进去。
乔医生悲泪盈眶,她说:“你们……向你们的连长告别吧。”
郝梅手中的罐头脱手,掉在地下,摔破了。
郝梅无声地哭起来。
大家扑过去喊:“连长……连长……我们不让你死呀!”
徐克流泪。
韩德宝流泪。
吴振庆流泪。
这时,那个“老战士”背着一个皮口袋走进来,他惊呆了。
吴振庆指责老战士:“老张,你昨晚到哪儿去了?”
徐克问:“你是不是吓跑了。”
老张推开人群,一下跪在连长跟前,举着皮口袋,他说:“连长啊连长,药!我给你弄来了弄来了……”他哭了。
连长安静地“睡”着。
乔医生看着他。
吴振庆醒悟。
徐克回头看着老张。
王小嵩悲痛地走出去。
天空中,一群大雁正在鸣叫着远去。
知青都肃立在连部外面,在他们旁边是两部体态庞大的推土机。
推土机的排气管喷出浓烟。
驾驶室内,是王小嵩和司机老张沉默的脸。
知青们垂下头。
推土机慢慢向连部开动……
连部倒霉。
烟和灰升向天空。

吴振庆在白桦林中寻找着——他找到了那棵长着一支特别的“眼睛”的杨树。
他踮起脚,用手抚去了“眼睛”上的霜雪。
他心里说:“张萌,我要把你忘掉。就像连长忘掉他当年爱过那姑娘一样……我要比连长忘的还彻底……”
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了——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山雀。——它颈上系着那枚用主席像章改造成的张萌头像。
他慢慢松开了手——小山雀不飞。
“去吧……”
小山雀仍不飞。
他一扬手,小山雀终于飞了。
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徐克从马草中扒出了一个用上衣打成的包儿,他拎着正要往外走,王小嵩出现在马棚门口。
王小嵩说:“打开。”
徐克默默打开了——里面是馒头,不过已发霉了。
王小嵩问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,也是想为咱们几个,包括郝梅……”
“我不声张,但是,你给我去连长坟头发誓,永远不再做这么自私的事!”
徐克羞愧地点点头。
下雪了。
雪覆盖着一座坟。
一个人跪在坟前——是吴振庆。
他身后不远处是徐克,手里捧着那包发了霉的馒头。
徐克走过去,跪在坟前。
吴振庆看见徐克手里的那包馒头,神情异常,但在这里,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了。
(第三章第九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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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
森林、白色的森林,披着银色盛装的森林,充满着北国寒气的森林,洋溢着青春活力的森林。
吴振庆、王小嵩等知青分成俩俩几对,有的在伐木,有的在挥动大斧为倒树砍梢,有的在扛木装爬犁。
吴振庆双手拢在嘴边呼喊。
一株大树缓缓倒下,刮落一阵雪团。
王小嵩猛抬头发现什么险情,朝一个知青扑去,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滚。
沉重的大树倒在他们身旁,雪团落了他们一身——那个被救的知青正是曾向吴振庆发难的知青,他看看大树,看看王小嵩,十分感激,王小嵩却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雪,起身便跑。
他抓了一把雪追上王小嵩,也要往他脖子里塞。
两人嘻笑着闹成一团,又倒在林中学地上翻滚。
……

郝梅赶着马拉雪橇来送饭。
她从爬犁上颠了下来,热汤泼了她一身,便她浑身冒热气。
她爬起来看看滚落一地的馒头,要捡又顾不上捡,去追马雪橇。
马却跑得很快,她追不上,气得跺着脚儿哭。
她一边哭一边往柳条簸箩里捡馒头。
郝梅头顶着装馒头的柳条簸箩出现在伐木的男知青们面前。
王小嵩赶快接过柳条簸箩。
韩德宝指着郝梅的衣服裤子取笑她——一些白菜叶和萝卜条、葱花儿冻在她身上。
郝梅扬拳欲打韩德宝。
王小嵩将一件皮大衣披在她身上,将她扶走。
吴振庆等啃一口馒头,吞一口雪。
一棵树下,郝梅坐在地上,王小嵩替她换穿上一双毡袜,一双大头鞋。
王小嵩长兄一般加倍爱护的庄重无邪的神情。
郝梅情窦初开的眼睛注视着他,她欲言又止。
韩德宝用胳膊肘拐拐徐克,朝王小嵩和郝梅那边示意。
徐克望着他们,表情十分羡慕,将嘴张得大大的,猛啃了一口馒头。
他立刻又往地上吐,并从地上捡起什么放在手掌上,——手掌上是自己的一颗牙。
韩德宝不禁幸灾乐祸地大笑。

知青们挤坐在雪橇上回连队,在曰暮时分一路高唱。
雪橇在离连长的坟不远处停住,知青们一个个蹦下爬犁,庄重地从坟前经过。
坟上的雪溶化了,一束紫色的达子香(也就是北大荒的迎春花)摆在坟前。
达子香变为一束早开的野花。
这时,连队里有了道路,路旁有了树,又有了几幢房子的架子……
秋天,一望无际的麦海,麦浪。
两台拖拉机牵引着收割机交错驶过。
王小嵩和吴振庆从拖拉机里探出头,互相招手。

一个头戴草帽的人挑着饭菜从麦海中远远走来。
徐克高喊:“郝梅送饭来了……”
吴振庆钻出拖拉机,攀上收割机,不知动了一下什么机制。
徐克随倾卸的麦草落地,被麦草埋住。
吴振庆大笑。
他们团聚一起吃饭——郝梅给他们分盛菜和汤。
王小嵩说:“现在咱们才明白,连长生前说的‘柞木’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……”
吴振庆望着远处的拖拉机感激诬陷,他说:“是啊,连长留下这一句话,给连里的麦收解决了大难题,要不,谁也想不到应该用柞木加宽拖拉机履带这个法子……”
韩德宝说:“那样可就惨了!这么一大片麦海,机械要是因为地陷没法儿作业,万分之一也收不回来。”
郝梅在一旁说:“乔医生又给我来信了,让我代问你们好。”
徐克自语道: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——今天才算真有点儿弄明白这句诗。”

在连长的坟前五人肃立,郝梅将一捆麦子祭在坟前。
“连长,咱们丰收了!”
王小嵩弯腰拔除头小草。
几只手都去拔。

收割后的麦地,情形萧索。
林中小路铺着一层半黄半绿的落叶,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,车辙内布满牛蹄印。
紧滞的车轴发出的“吱嘎”声由远而近。
雾中一辆牛车时隐时现。
在辙印中转动的木轮。
牛蹄子不慌不忙地稳健抬起,踏下。
郝梅靠着车上的一个大油桶,坐在车后端。
麦收后,这几个人,又担负起了在兴凯湖打鱼,为团部直属连队改善伙食作贡献的任务。

吴振庆、王小嵩、徐克、韩德宝都剃了光头。他们在兴凯湖畔一个破庙吃饭。
徐克说:“听说城市里已经开始疏散人口了。”
“我们家农村无亲无友,往哪儿疏散啊?”韩德宝说。
徐克说:“咱们这儿倒一点儿战争迹象也没有,还不如把咱们爸爸妈妈接到这儿来。”

吴振庆说:“没有战争迹象?那咱们全部都剃了光头干什么?打鱼还带着枪干什么?”
“都快吃吧!一会儿郝梅装鱼的车就该到了。”
牛车像无帆的舟影飘在大草甸子上。
太阳又红又大,悬在绿草蓝天之间。
郝梅走在牛车下,边走边采野花——大草甸子散紫翻红,各种美丽的野花目不暇接,采不盛采。
郝梅边走边将采下的野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。
她又编了一个野花挂在牛角上。
她倒退着走在牛前,欣赏着带花环的牛。
她乐了对牛说:“你可真像个新娘子!”
她真是快活极了,一股青春的莫明的激情倏然在她心怀中萌发、荡漾。她一转身舒展双臂向前猛跑。
她仿佛突然隐入了深井,不见了。
她掉入了一个大的水坑,浑身泥浆地爬上来,花环也肮脏了,她瞧着坑里的花环发呆……

吴振庆等泛舟撒网、收网。
鱼在网中跳,鱼在舱中跳。
韩德宝说:“什么叫幸福?我觉得咱们能网网打上鱼来这份……啊?幸福的感觉,肯定比他们吃鱼的人更大。”
吴振庆说:“就凭你这么高的觉悟,有资格当毛著标兵到处去讲用了!”
韩德宝不屑地说:“我才不干那事儿呢!……她怪腔怪调地学起来:“同志们,亲爱的兵团战友们啊!我一共从旧棉胶鞋上抠下了六公分还多的铆眼哇!你们说他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?专收集那多铆眼能证明他什么呢?又有什么用处呢?”
王小嵩说:“你这张嘴呀!以后不许胡说八道的。”
韩德宝说:“这不是在哥们儿之间么!”
船靠岸。
他们将船拴住,一个个跳上岸,朝破庙走去……

晾衣绳上,晾着郝梅的外衣、内衣、包括乳罩。
他们一个个不由得站住,似乎再往前走就触犯了神明。

郝梅从破庙里出来,难为情地说:“我半路掉到一个大水坑里了……也不知是你们谁的衣服,我找着就换上了。”
衣服裤子穿在她森上很肥大,使她的模样看去更加可爱可笑。
吴振庆说:“是我的。你穿回去吧,下次别忘了给我带来就行。”
郝梅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,举着一只铁丝笼,里面是一只雪白的鸽子!
“想它了吧?”
“想极了!”——他接过笼子,用手指逗弄着。
鸽子也仿佛因见了他而高兴似的,咕咕叫着。
韩德宝说:“自从张萌离开了咱们连队,振庆的爱好可真多,一忽儿养只小雀。放了之后又养一只小松鼠。松鼠放了之后养鸽子。哪天你一旦失去了鸽子,还养什么啊?”
徐克问:“哎,振庆,想人,和想别的,有什么不同没有哇?”
吴振庆说:“欠揍?”——他拎着鸽子走到一旁去了。
郝梅和王小嵩同情地望着他。
郝梅责备徐克:“你以后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沫儿!”
她发现徐克已偷瞥她的乳罩,一把晾衣绳上扯了下来,抟起揣进兜里:“有什么好看的!看起来没个完。”
徐克委屈而清白地说:“我看了么?同志们,我可是个正经的兵团战士!我看了么?”
韩德宝说:“正经的兵团战士同志,你是一直在斜眼偷看来着。”
“你们坏!不理你们了!”郝梅一扭身跑进庙里。
王小嵩说:“我一定建议连里,往后派个男的来!哼!”
他也向破庙走去。
徐克忙说:“哎,别,千万别!你那么做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么!”
他站起来,还要跟进去理论 。
吴振庆叫道:“徐克!”
徐克站住,回头看他。
“你跟着干什么?!”
韩德宝说:“是啊,你跟着干什么?你要跟去,不但太没人情味儿,而且太缺德了吧?”
徐克挠挠光头,嘟哝:“派个男的就派个男的来,更好,谁心里也甭醋溜溜的了。”
吴振庆将鸽子放上了天空。
鸽哨声悠悠。
三人仰望。
自由飞翔的鸽子……

鱼已装在桶里。
郝梅坐在车上赶车走了。
四个男知青送她。
徐克说:“郝梅,下次就别走了。留下给我们洗衣服做饭吧!”
“嚯!让郝梅侍候你?想的倒美!人家就是愿意。也侍候不到你头上呀,是不是郝梅?”韩德宝说。
徐克说:“从我这儿先开始学习学习,将来侍候别人不是经验更丰富,更周到嘛!”——说罢故意用醋眼瞥王小嵩。

郝梅说:“去你的!其实……我也挺愿意留下,可连里不会破例的……明令规定不许男女知情混编班组。这你们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吴振庆说:“郝梅,下次来别忘了……”——他向郝梅作吸烟的手势。
郝梅看王小嵩。
“别看我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王小嵩故意把头扭向一边。
吴振庆满意地拍了他的肩,转身走向破庙。
韩德宝对徐克说:“咱俩也识相点儿,别站在这儿依依不舍的了!”
他们也转身走了。
王小嵩对郝梅说:“我送送你……”——他牵起了牛缰绳。
他们一个车上,一个车下,行在大草甸子上。
王小嵩头也不回的问:“你爸爸妈妈最近来信没有?”
郝梅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:“来了,他们的户口也被迁到农村去了。”
“那也没什么,农村或许会比城市里让人活的平静点儿。”
“可……那我在城里就没家了……”
王小嵩:“谁说的?我家就是你家么!如果咱们俩能一块儿探家。我一定陪你看你爸爸妈妈。你愿意么?”
“愿意……”
王小嵩仍倒背手,牵着牛,走在车前。
郝梅仍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。
她的心声——哥、哥、哥、我多想叫你一声“哥”啊!
她的嘴无声地张了几张。
王小嵩倒背手牵着牛,走着,走着。
他突然听到郝梅一声尖叫,吃惊地转过身去。
郝梅双手捂着一边脸。
“怎么了?……”
郝梅说:“一只马蜂蜇了我一下。”
王小嵩急忙走到她跟前,从她脸上将她的双手拿下。
她脸上显然并未被蜇过。
郝梅笑道:“也许没真蜇着。”
王小嵩却没放开她手。
郝梅深情而大胆地注视着他。
王小嵩想怎样,又缺乏足够的勇气,他不免呼吸急促。
郝梅闭上了眼睛,低低地说:“那……你就替马蜂……蜇我一下吧。”
王小嵩呐呐地:“我……蜇哪儿呢?”
郝梅抿着双唇显出一丝笑意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哪儿都行。”
王小嵩瞧着略略仰起的脸,真有些不知“蜇”哪儿的样子——她轻轻撩开她前额的秀发,用嘴唇在她额上轻轻贴了一下后,迅速将头分开。
郝梅睁开了眼睛说:“我……什么都没感觉到。”
王小嵩分明有些失悔地嘟哝:“我也是。”
郝梅热烈地望着他:“那我们再来一次吧。”
王小嵩点了一下头,郑重其事地又向她俯下头去。
郝梅闭目仰脸静静期待着……叭哒一声——一条鱼从桶里蹦到车上,吓了他们一大跳,吓得郝梅立刻睁开眼睛。
他们见是鱼发出的声音,相视一笑,都不禁有几分难为情。
郝梅主动用双臂搂住了王小嵩的脖子——青春的嘴唇渐渐吻在了一起。一旦吻在一起,就吻得那么激烈,那么炽热,那么深长,仿佛已无法分开……
老牛不知为什么竟开始走动,一下将郝梅晃下了车。
他们同时跌到在深草中。
有鸟从深草中惊飞。

连队。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卖部。
卖货的女知青在给一家属打酱油,之后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烟给一老战士。
郝梅走入。待那老战士和家属离开,才凑向柜台,搭讪地:“小刘,忙不忙?”
女知青说:“百十来口人一个小连队,忙嘛呀!我还显冷清呢!你买点儿嘛?”——一口浓重的天津腔。
“什么也不买,我是来告诉你……我采那些木耳,都不要了……都给你吧。”
“那我可感激不尽了!你这人,就是好,长的好,心眼也好!姓郝,你是行对啦!”
郝梅难为情地笑笑:“小刘,能不能再卖我两盒儿……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——她难以启齿。干脆来了句拼音“yan……”
“烟?”
郝梅点头……
女知青严肃起来:“那可不行!上次偷偷卖给你两盒,十来天我心惊肉跳的!要是被连里发现了哪个知青吸烟,一审问,是从我这儿买的,了得么!”
“吸烟的人绝不会出卖你,我敢保证。”
女知青摇头:“你甭拖我下水了!再说,你不等于是用木耳贿赂我么!”
“我……别当真……我跟你开玩笑呐。”
她失望地走了。
女知青喊着她:“木耳,还给不给我了?”
郝梅回头,强装笑脸:“给!一定给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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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梅沮丧地从一家家园栅栏外走过。
她站住了——一根竹竿上,晾着烟叶。
她向院子里望——那家门上着锁。
她四面环顾。静悄悄无人影。
她突然从竹竿上扯下几挂烟叶,掖进衣下。
一条大狗突然在院子里吠叫起来。
郝梅慌恐,转身便跑……
她没命地跑在草甸子上里,鞋掉了顾不上捡。
她终于站住,喘成一团,蹲在地上。
她脱下外衣,将烟包起,用草遮住。

夜晚,湖畔的破庙外星斗澄洁,圆月含羞。
破庙的剪影非常清晰,马灯和灶火相映的微光,从断臂,檐角和庙门投出。

庙内。
吴振庆靠着被子,双手捧着鸽子,在和鸽子交谈:“白姑娘,白姑娘?能听懂我的话么?我喜欢你!明白么?明白你就点一下头儿。”
鸽子自然不明白,也不点头。
徐克说:“我说,你成天价像个老太太,叨叨叨,叨叨叨,让人听了烦不烦啊?哪天我非把它烧着吃了不可!”
“你敢!”
正在用胶布贴衣服的王小嵩说:“你俩怎么像两只狗似的,不是你咬我,就是我咬你?”
韩德宝在注意听着什么声音,他说:“嗯……又来了”——他提着裤子蹦下床。
他除了庙门,习惯地仰头望望天,继而朝湖上望去,表情渐渐发生变化……
他神色不安地退入庙内说:“不对劲!”
“我看你是不对劲儿!”徐克说。
王小嵩看他仍提着裤子,说:“叫你别喝凉水,你偏喝!闹肚子了吧?”
“我说的是船!多了一条船!”
王小嵩一惊说:“不可能!你的幻觉吧?”
“不信你们到门口看看,三条船了!”
打假半信半疑地聚到门口——湖边果然多了一条船,比他们的渔船小,在离岸稍远的地方随浪而动……
徐克说:“怪事……出鬼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走,去看看!”
“等等!”王小嵩转身从墙上取下了枪说:“我和振庆去。你俩如果见情况不好,就从枪口跳出去跑!”
王小嵩、吴振庆朝湖边走去。
徐克、韩德宝聚在庙门口疑神疑鬼的注视他们。

两人走到湖边。吴振庆说:“我先过去看看……”他也不挽裤子就走入水中。
王小嵩在岸上持枪戒备。
当水没到吴振庆胸部,他扒住了船帮——船中伏着一个人……

吴振庆背着一个人首先踏入庙内。
王小嵩放下枪,摘下马灯,举在众人头上,——吴振庆正将那人放在铺位上——是一穿连衣裙的苏联少女,脸色苍白,长发散乱,衣裙已湿透,紧裹在身上。
徐克说:“是个二毛子!”
“眼睫毛真长啊!”
王小嵩说:“快去端碗热水来!”
徐克去端来了一碗热水,递给王小嵩。——“再拿个勺来!”
徐克取来了一个勺子。
吴振庆扶起了那苏联少女,,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,王小嵩吹着热水,用小勺喂她喝。
她咽下一口水,缓缓睁开眼睛,见周围是四颗光头。四张小伙子的脸,目光中流露出恐惧。突然嚷叫了一句俄语,推开众人,躲到堆柴草的角落。
大家面面相觑。
徐克说:“她不是二毛子!是苏修!”
这句话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作用,四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在她身上。
她紧靠墙角,恐惧的目光打量着众人,打量着破庙……
她的目光盯住了墙上的枪,猛扑过去欲夺枪。
吴振庆一下子又将她推倒在柴草堆。
王小嵩说:“别那么粗鲁,没见她怕成什么样子么!”
韩德宝说:“班长,说不定是个……特务吧?”
王小嵩白了他一眼:“你看朝鲜凡特片看多了。咱们在连队时老战士们不是讲过,以前也常有他们的人,随着船漂到这边么?”
“班长,她冷得直发抖。”徐克说。
韩德宝说:“一见了女的你就变成另一个人了!那你把被窝让给她?”
徐克气得张张嘴没说出话来。
王小嵩默默将自己的毯子抽出,盖在她身上。
吴振庆也将自己的毯子抽出,盖在她身上。
王小嵩说:“都别盯着她看了!睡觉,明天把她送到边防站去。”
韩德宝说:“要不要把她捆上?她跑了怎么办?”
“她还能跑到哪去?”
吴振庆将王小嵩扯到一旁,耳语了一阵,王小嵩点点头。吴振庆将枪栓卸下,压在自己枕头底下。
王小嵩说:“情况特殊,今天需要值岗——第一班是我,第二班是德宝,最后一班是振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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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。兴凯湖水波粼粼无比平静。阳光遍洒湖上,它是那么的温柔。
这几个小伙子当时没有想到。那个叫娜达莎的苏联少女,不但会说中国话,而且说的不错。她终于开口告诉他们,她从小曾和父母在中国生活过。如果两天内她不能回去,她就报考不了歌舞团乐。而将她送到边防站去,她的人生理想肯定成为泡影。也许由于她是一位美丽的少女?也许由于她曾在中国生活过,并且会说中国话?也许因为她有实现理想的机会,而他们没有?也许……总之,我们的小伙子们,决定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,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——他们这一种决定,不单是佛洛伊德心理逻辑在支配……
四只手叠在一起,表示着决心。
韩德宝说:“咱们这几个穷哥们儿,长这么大也没被人求过,不知道被人感激着是什么体会,咱们就发一回慈悲吧!”
徐克说:“我倒不是心软,我是……心里早他妈憋着有机会做一件‘犯上’的事儿!”
吴振庆说:“谁如果泄露了这件事,就自己把舌头割掉!”
王小嵩回头对娜达莎说:“你放心,天黑我们送你从湖上过去。”
娜达莎喜出望外地笑了。

吴振庆等三人又驾船下湖了。同时草甸子上出现了郝梅的牛车……
牛车在破庙附近的大树停住,郝梅从车上抱下几抱草扔在地上喂牛,之后向破庙走来。
王小嵩迎出破庙。
王小嵩搭讪地说:“这么早就来了?”
“我喜欢早早的,一个人坐在慢腾腾的牛车上,穿过桦林,穿过大草甸子……你怎么没下湖啊?”
王小嵩不自然地说:“我……身体有点不舒服……”他时时挡着郝梅的视线。
然而郝梅还是发现了娜达莎从柴草堆下暴露出的半条腿。
郝梅走过去一下子拔开了柴草。
娜达莎不得不站了起来。
郝梅又惊讶又生气地问:“她是谁?”
王小嵩说:“她……她叫娜达莎。”
郝梅转身便往外走。
“郝梅!你听我解释……”——他追出了庙门,急急地向郝梅解释着……
他们在你牛车前站住了。
郝梅说:“我怕……这样的事要是让连里知道了……你还是把她送到边防站去吧。”
王小嵩说:“四个人昨晚一块儿决定的事,我怎能出尔反尔呢。”
“可你是班长。”
“别怕,你不说,我们都不会说的。没有人会知道。”
“可是万……我已经是改造对象的子女了。”
王小嵩轻轻拥抱住她:“记住,如果真有什么万一,你一定要坚持说你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不知道!记住了么?”
郝梅点点头,偎在王小嵩胸前:“我不是不善良……我也替你们几个担心。”

夜。两条拴在一起的船无声驶来——王小嵩划一条,吴振庆划一条,娜达莎坐在吴振庆划的那条,也是她自己的那条船上。
水面如镜,船像在玻璃板上划行。浆叶击碎倒映在湖面上的星光月影……
前面船上的王小嵩,朝后面船上的吴振庆作了个球赛裁判的“停止”的手势。
吴振庆对娜达莎说:“过界了,再不能往前划了……”他说着将那支桨浇在娜达莎手中,又从怀里取出鸽子,亲了一下,放在船里,说:“它绑住了,接下来全凭你自己了,如果安全靠岸,明天一早,你就放飞它……”——他下了湖。
他游向王小嵩的船——王小嵩将他拉上船。
吴振庆解开绳子——两船分离,娜达莎拨正了船头。
娜达莎划桨,她的船渐渐远去,消失在黑暗中。
王小嵩调转了船头……

黎明。
湖畔静谧而庄严的曰出景色。
四个青年伫立湖畔——吴振庆和王小嵩手中都夹着自己卷的烟。
他们在巴望着……
王小嵩吸了一口,呛得背过身咳嗽。
吴振庆说:“听……”
隐隐的鸽哨声。
“白姑娘”的身影,远远地从湖上飞来。
他们一个个仰望的脸。
吴振庆嘴里还叼着烟。
在他们头顶盘飞的鸽子。
他们彼此望着,都会心地笑了。

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。这代价对他们来说,似乎是太大了。甚至可以说,影响了他们后来的人生……
在连队所在地徐克挨了一耳光,又挨了一耳光,吴振庆恨恨地说:“没想到竟是你出卖了大家!……”他将一把小刀掷于地上:“你自己看着办吧!”
韩德宝将吴振庆推开:“你干什么你?他又不是存心的!中秋节那天,他喝醉了。”
王小嵩走来说:“别在这儿斗气了!事情已然如此,你恨他又有什么用?我把主要责任揽到我身上了。”——他扭头看徐克,见徐克拿着小刀正要割自己的舌头。
王小嵩几步跨过去,夺过了小刀——但已略迟一步,徐克已将自己的舌头割破,满嘴流血。
王小嵩掏出手绢捂住他的嘴:“你怎么真来这一套!挨了两耳光就受不了啦?”
徐克推开王小嵩,失悔地哭着用头撞树。
吴振庆走到他跟前,紧紧搂抱住他,也哭了。
王小嵩和韩德宝站在一旁默默流泪。
徐克说:“我倒不在乎什么处分……我舍不得和哥儿几个分开……”

结果,从这以后,除了郝梅仍留在原连队,我们书中的四个主人公被调到了四个连队,王小嵩和吴振庆,还被调到了另外两个团的两个连队……
郝梅站在连队路口,目送他们——一辆马车将他们拉走了……
马车越去越远,马铃声渐渐听不见了。
郝梅流下了眼泪。
郝梅的心声:“哥,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呢?和你们分开了。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那么孤独……”
(第三章第十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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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1
当时代的风标陡转了一个方向的时候,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,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,到处都可以看见这样一些人——他们满脸镂刻着失落,他们神情恍惚u,混杂着苍凉,神情充满忧怨和种种强烈的希翼。他们一个个疲惫不堪,如同刚刚经历大迁徙却仍未寻找到归宿地的游民。如同纠纠而赴渐渐而归的溃撤之师的乏兵。他们是一批将青春当作武器投掷了出去,却连一枚似可引以为荣的纪念章都没有获得到的男人和女人,一批落魄而沮丧的男人,和一批茫然而委屈的女人。
他们从一无所有绕到了一无所有,仿佛钟表的指针从零点绕到了零点。对时间而言,零点永远只不过意味着零点,对他们而言,却意味着又要给人紧紧的上满一次弦。
公路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霜雪。
两辆拉煤的卡车坏了,它们一前一后停在公路旁。
两辆卡车的前车窗和车厢内的煤,也蒙着一层霜雪……
前面一辆卡车上下来了一个人,他踩着半尺厚的积雪,朝公路旁的野地走去。
那人在野地里用打火机(老式的汽油打火机)点燃了一团擦车用得油丝布。
一堆篝火烧起来了。他冲后面那辆卡车叫着。
“下来,烤烤火!”——他是吴振庆。
车上又蹦下来一个人——是徐克。
徐克跺着脚:“他妈的,快冻僵了!”
他们二人围火蹲下,烤着手,他们还都穿着厚厚的兵团服。
徐克问:“振庆,还有烟没有?”
吴振庆从兜里掏出烟盒,只剩一支了,他将烟折断,分给徐克一截。
徐克用火枝点着烟。
“妈的,把这么两辆破车租给我们!”徐克愤愤地说:“回去我一定找他们算帐,我徐克不是好骗的!”
吴振庆说:“算了,吃一亏,长一智吧!怎么对付着,也得把这车煤弄回市里去,尽快倒出手,抓找几个现钱,也好过年啊!”
徐克说:“天亮后,保证能拦住一辆往哈尔滨开的什么车。”
吴振庆说:“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,不管什么车,只要是往哈尔滨开的,能坐几个人,肯定坐满了几个人。”
“那,依你怎么办?”
“拦从哈尔滨往双鸭山开的。”
“回到双鸭山?”
“对,只要能拦住车。两个小时后就到双鸭山了,然后上火车回到哈尔滨。”
徐克不言语。
“你要不愿意回去,我回去,你守车。”吴振庆说。
“我不是愿不愿,我怕我回去,买的零部件部队,也不能把德宝带来,人家现在毕竟有了工作,不是自由人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那就说定了,我回,我会马不停蹄的,一路关卡这么多,没有德宝那身警服保驾,说不定在哪儿就被扣住了。”

篝火渐息。天色渐明。
吴振庆和徐克分头在路左路右拦车。
来往车辆不停而过。很久以后,他们终于拦住了一辆。
吴振庆换出二十元钱塞给司机:“师傅。帮帮忙!”
“上车吧!”司机挺痛快。
驾驶室除了司机并无别人,吴振庆刚要上,司机却说:“没叫你往这儿上,后边去!”
吴振庆说:“师傅,我们冻了一夜乐,您这驾驶室里不是没别人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?前边路口等着呐!到底上不上?”
“上!上!”
吴振庆跃上了卡车车厢,将一个东西扔给仍站在车下的徐克。
徐克赶紧接住车已开走了。
他接住的是一个冻馒头。
徐克又蹲在路旁,将冻馒头放火堆余碳中烤。
徐克一手拿馒头,一手拿树枝,啃一口馒头,尝一口树枝上的霜雪,跟吮雪糕似的。
徐克进入驾驶室,将棉手套垫在方向盘上,一趴,袖着双手睡了。
白天的阳光溶化了驾驶室的玻璃,透过玻璃,隐约可见外面的景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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驾驶室的玻璃又结了霜花,天又黑了。
徐克醒了,他用哈气哈驾驶室的边窗,用棉手套擦去霜花,望前反照镜。
前反照镜里,后一辆卡车旁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,有两个人在偷卡车上的煤,一个在卡车上,一个在手扶拖拉机上。
他跳下驾驶室,过去阻止:“嗨,你们干什么?!”
拖拉机上的人说:“干什么?捡点儿煤烧!”
“你们这是捡么?”
拖拉机上的人跳了下来,一推他:“滚一边去!再嚷嚷给你颜色看!”
徐克与那人厮打起来,双方滚到地上。
卡车上的人跳下,捧一大块煤。砸在徐克头上:“去你妈的!”
徐克晕在地上,不动了。
两个人中的一个说:“快走!”
手扶拖拉机开走了。

吴振庆终于从双鸭山乘火车到了哈尔滨。
他匆匆走出检票口,又向公共汽车候车站走去。
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从他面前掠过。
吴振庆看见了高叫他:“哎!曲传良!曲传良!”那人没听,他索性叫他的外号:“刚果布!”
那人听见了,跳下自行车,吴振庆追上去。
“刚果布”擂了他一拳:“我当谁呢,是你小子呀!返城后,好久没听道有人喊我在兵团时的外号了!”
吴振庆问:“找到工作没有?”
“有了份儿临时的,骑着驴找驴呗!”
“你这是要到哪儿去?”
“去给我******办入学手续啊!”
“买了辆新车?”
“刚果布”说:“我哪儿有钱买车啊!你没见这是辆女车么!我小姨子的,今天因为办事儿,借来骑一天!”
“钥匙给我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借我骑一下,我有比你更急的事儿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别这那的!明天一早我送你家去!”
吴振庆说着,已骑上了车,在对方肩上拍一下,将车骑走了。
对方追了两步大声嚷:“哎,不行!”
吴振庆扭头说:“别追了!追也没用!你这车我借定了!”
对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嘟哝着说:“他妈的!”

在两辆坏了汽车旁,徐克仍倒在地上。五六个路人围着他,旁边停着几辆自行车。
路人纷纷猜测:“喝醉了吧?”
“不像……”
有人蹲下,扶起他上身靠着自己,问:“同志,同志!你怎么了?”
徐克睁开眼睛,左右看了看才慢慢说:“有人……有人抢我车上的煤,还用煤块砸我。”他挣扎着站起,靠车头站住,掏出烟盒,空的,攥扁了抛在地上,向围观者们恳求地说:“哪位有烟,能不能施舍我几支?”
有一个人掏出半盒烟给了他。
他点燃一支,贪婪地吸着。
给他的人问:“我说,伤没事儿吧?”
他摇摇沉重的头:“没有什么大事儿,就是头有点晕。谢谢各位好心人,大家散了吧。别一会儿招来巡路的警察。”
又有一个人对他说:“小伙子,钥匙还能把稳方向盘的话,趁早把车开走吧!海等天黑了让人来抢啊?”
“车坏了……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个个爱莫能助地摇头散去。
徐克扶着车进了驾驶室,摘下棉帽子,发现手上有血。
他解开衣扣,脱下衣服。撕扯她的衬衣。
他在照车内镜,包括检查自己的头。

同时在哈尔滨市的区==局。
一个人拿着电话听筒喊:“韩德宝,电话!”
“来了。”韩德宝接过电话:“是我。振庆?伤在哪儿啊,好,我马上出去。”
吴振庆实际上就在==局对面的电话亭子里打的电话,他身上背着一个黄挎包,此时已站在人行道上迎着已经当上警察的韩德宝。
俩人走到一块儿问:“怎么不进里边找我?”
“怕你的同事误把我当成自首的。”
“什么事儿?”
“跟我走,路上我再对你讲!”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“可……我们正在开会。”
“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!走吧。”
说罢,吴振庆抓住韩德宝的腕子拖他便走。
韩德宝不情愿地被吴振庆拖着走在人行道上。
他挣开手说:“为什么?”
吴振庆向他说明需要帮的事情,韩德宝感到为难。
吴振庆见他这样,转身就走。
韩德宝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,无奈地只好跟着。
最后两人说好了“下不为例”。才一起上了火车,去解救倒霉的徐克。
但是当他们辗转来到吴振庆他们停煤车的地点时,却只看见车不见人。二人正在纳闷儿,一个人影从车厢的煤堆中一跃而起,跳下车,飞扑在韩德宝身上,和韩德宝一块儿扑倒了。吴振庆见状连忙说:“徐克!是我们!是我和德宝!”
徐克抬头,从韩德宝身上起来。
韩德宝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帽子,拍着,瞥见徐克一手握着一个大扳子,似乎有些不寒而栗。
他说:“你小子想要我命啊?”
天黑了,三人来到一家很小的饭馆,徐克的眼睛青肿,一只手用手绢包扎着。他们围着桌子坐下了。
吴振庆问徐克:“疼不?”
“疼劲儿过去了……他们要抢车上的煤。那我哪能干!他们两个,我一个,明知打不过,可打不过也得打啊!我当时想,头可断,血可流,命可丢,但这两车煤不能被抢光了!狠的怕玩命的。”
吴振庆教诲他:“记着。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,除了头不可断,血不可流,命不可丢,其它什么都可以不顾。”
韩德宝说:“振庆说的对!要不是我们恰巧感到。今天的事多风险!”
伙计送上三碗汤面,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。
办完事,他们又来到一个比较好点儿的饭店,这回坐在桌上,神气不一样了,因为桌上放了三迭人民币。吴振庆说:“德宝,弟兄之间,我和徐克就不说谢你的话了……全部的钱都在这儿了,除以三,每人八十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钢崩儿和毛票又说:“这些零头,也别来平均主义了,归我了。”
韩德宝拿起了一迭钱,八张十元的。他将钱像扑克一样捻成扇形,瞧着说:
“还算够新的……”
徐克说:“长这么大。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钱!”
“你们这不叫挣,叫倒……”
吴振庆掏出烟分给他们,自己吸着后来说:“是啊,是叫倒,不像挣那么光彩,可也不必挣容易多少。没你,我俩这次可真叫‘倒霉’了。”
韩德宝将四十元放在徐克那迭钱上,将四十放在吴振庆那迭钱上说:“我一文不收,你俩二一添作五吧!”
徐克说:“那怎么行!”使劲欲将钱塞给韩德宝。
韩德宝说:“我说不收就不收,我有工作了。再说,我穿了这身警服,对你们可以的事儿,对我就不可以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那,就听德宝的吧!”
三人离开饭馆,在冬天的寂寥的街道上走着…
(第四章第一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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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几年之后,他们都脱下了他们穿回来的兵团服。被城市消化到各个角落和各种行当中去了。只有解剖某一座城市,才会从城市的横断面里,发现他们确实运行着,走出了千差万别的人生轨迹……

城市的夜晚,死寂如公墓。高楼的黑影幢幢。
一根电线杆顶端栖息着一只猫头鹰。
猫头鹰下面是一条小街,一片矮房的屋顶。
猫头鹰似乎发现了什么,俯冲而下……
一只大网正在等着它。
有人说,在城市里,需要提防的时候似乎更多些。对人是这样,对一只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猫头鹰更是这样,它“落网”了。
第二天,在动物园管理办公室中,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前,女的织毛衣,男的看报,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有一面通常被当作奖状的镜子,镜子上写着:“无私援助,伟大贡献。”下角落款是“龙江电影制片厂敬赠”。
这时有人敲门,没等回答,敲门人就推门进来,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布罩住的笼子。
青年不慌不忙地将笼子放在办公桌上。
他彬彬有礼地问:“我从晚报上看到一条消息,你们逃走了一只猫头鹰,是不是这只?”
他像一位魔术师似的扯去了罩笼子的布。
一男一女两位管理员绕着笼子辨认了片刻,男管理员说:“是,是,没错儿!”
女的说:“瞧它那只爪子,爪钩不是断了一截么?有家电影制片拍电影需要它,因为它是从小在动物园里养大的,不太疏远人。我们已经答应借给电影制片厂了,不然也不会登报的。”
男的说:“可不么!真应该感谢您啊!吸烟,请吸烟。”
青年接过烟,对方赶紧按着打火机,热情地说:“坐,您请坐!别站着啊!”
青年坐下,深吸一口。缓缓吐出,用闲聊似的口吻问:“电影厂得给你们一笔钱吧?”
男的说:“当然,当然。如今讲究经济意识嘛!要过去,就白借给他们了!别说一只猫头鹰,狮子老虎让他们拍些镜头又怎么样?”他看看女管理员又问:“是吧?”
女的说:“是啊是啊,时代不同了。我们不要钱,到显着我们跟不上时代潮流,太迂腐了!”
青年说:“那,电影厂给你们多少呢?”
“不多,才八百……”女的说,她见男的直向她使眼色,忙收住口:“这头脑,记错了!不是八百,是六百。”
青年微微笑了一下,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,慢条斯理地说:“你们不是还在报上登的明白,捉住送还者,有酬谢的么?”
男的说:“对对对,光顾说话,把这茬儿忘了。小刘,你快付给人家这位同志酬谢费!”
女的立刻拉开抽屉,找出二十元钱和一张纸放在青年面前:“你得给我们写下个收据,我们好报账!”
青年朝钱和纸瞥了一眼,没动,转脸瞅着男管理员,依然慢条斯理地说:“就算你们说的那个数,六百吧!不是我逮住了,给你们送来,你们六百元还能得到么?”
青年又吸一口烟,又微笑。
男女管理员对视,目光瞅着猫头鹰,又瞅着猫头鹰,又瞅着青年。
青年说:“事儿明摆着,我等于给你们送来丢失的六百元钱,也许是八百元钱,对不?这叫什么精神?这叫拾金不昧。你们都巴望着分这笔钱呢,对不?干哪行吃哪行嘛!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这很长长。这叫时代潮流。这潮流好。不这样,那就叫逆潮流而动,对不?所以呢,我不跟你们绕弯子,咱们开诚布公。你们得那么多,我只得二十分之一,甚至是三四十分之一。这太不合适了吧?将人心比己心,你们若是我,你们又该怎么想呢?”
两个男女一时哑口无言,定睛瞅着他发楞。
猫头鹰在笼子里不老实,用嘴拧铁丝。
青年用烟头烫猫头鹰的嘴。
女管理员陪笑说:“是少了点儿,二十元是少了点儿,您不说,我俩也觉得怪拿不出手。可这是我们领导的一句话定的数,不是我俩作的主。您看这样行不?我俩先掏自己的钱,再凑给您三十,一共给您五十,更多,我们也就也不敢垫了。”
她说罢,从兜里掏出钱包,将钱尽数取出放在桌上。还对青年亮了亮空钱包,迅速点点那些钱,对男管理员说:“缺十三元八毛二,老李,你快看你那儿够不够哇!”
男管理员不情愿地掏出钱包,一脸愠色,忍而不发。


“慢!”青年捋袖子。
他们以为年要动武,都吃惊地后退了一步。
青年笑笑:“你们别怕,我不过想让你们瞧瞧,我为你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!”
他小臂上包扎着层纱布。
青年说:“五十元就想打发我走?你们把我当小孩儿哄么?我这胳膊是猫头鹰挠的!皮肉之苦,你们就给论个什么价吧?还搭上我一只心爱的鸽子做诱饵。光我那只鸽子在鸽市起码卖五十元!”
青年不微笑了,冷着脸,从桌上抓起那男管理员的烟,理所当然似地又吸着一支。
女的陪了个笑脸,近乎诉苦地说:“同志啊,您就多多体谅吧!啊?您刚才也说,干哪行吃哪行。可干我们这行的,您叫我们吃什么呢?总不能吃老虎吃狮子吧?拍电影的需要我们一只猫头鹰,这对我们是百年不遇的事儿!我们上上下下四十来人,您算算每人能分多少呢?给您五十,固然不多。可与我们相比,您是挺多的啦!托这只猫头鹰的福,我们每人能买一只鸡三斤鱼的,您就成全了我们,别跟我们斤斤计较啦!另外。我们再往您单位写感谢信,怎么样?啊?”
青年也斜了她一眼,嘴一撇,不屑地说:“这样吧,你们酬谢我这个数,我反过来给你们写封感谢信!”他伸出两根手指剪动着……
女的问:“二……百?”
“二一添作五。”
男的说:“你别太过分了,你这是敲竹杠!”
青年振振有词:“敲竹杠?这叫按劳取酬你懂不懂?马克思主义的分配原则!要不是我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机智勇敢地捉住它,你们一半儿也没有!”  
“好,说的好!马克思主义也搬到桌面儿上来了!”男管理员终于生气了“你小子坐这儿别动!我给派出所打电话,派出所会好好表扬你小子的。”
男的说着抓起电话,气急败坏地拨号。
女的说:“老李,你何必这样!何必这样!咱们双方再耐心谈谈。再耐心谈谈嘛!”
青年见不妙,趁他们不防,倏地站起,拎了笼子就往外走,边走边说:“老子放生,你们有能耐再自己捉回来吧。拜拜啦!”
一男一女追出,青年已跑远。
青年回头瞧瞧,见无人穷追不舍,放慢了脚步,咒骂:“狗男女,妈的不通情理!”
他放下笼子,从臂上扯下伪装的纱布,塞入垃圾筒。
猫头鹰从笼子里瞪着他。
第二天在自由市场上,猫头鹰已变成一尊标本,托在青年的一只手上。
青年扯着嗓子大声招徕:“嗨!谁买谁买,昨天还是活的,今天死而如生,生而后已!丰富家庭艺术情趣,倡导生活新潮流啦!廉价出售,二百元整!独特的艺术,不似维纳斯,胜过维纳斯!制作精细,具有长久审美价值……”
一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跟随着他看。
青年说:“您想买?我一看您就是位有艺术细胞的!想买俺们还可以侃侃价。画家吧?准是,齐白石的虾,黄胄的驴,徐悲鸿的马,您把猫头鹰画到家了,将来也就是大师啦!”
中年人说:“您抬举我了。我是中学的生物老师,这是不错的生物标本。”
青年说:“当然,掏钱吧!”
“便宜点儿怎么样?”
“好商量,支持教育事业嘛,你还个价!”
“六十元。”
“去去去,一边凉快去!这人,给脸就上鼻梁!”
中年人怏怏地走了。
两名五十多岁妇女的评论。
“二百,一个月的工资,正经过曰子的人家谁买那玩艺儿。”
“就是!老人嫌不吉利,小孩子准害怕,摆在厨房里不对劲儿,摆在我市,闭了灯两口子在床上那点儿事都让它看在眼里了!瞧它那双眼睛,瞪得恶狠狠的,好像跟人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,能往客厅摆么?”
“何况我家也没客厅。”
青年恼怒地朝她们瞪去:“说什么呐?”
她们赶快互相拉扯着走掉。
“喂,卖猫头鹰的,你站一下!”青年立即站下,回头唤他的是已经当了服装摊主的徐克,徐克脸刮得干干净净,腮帮子泛青,着笔挺西装,衬衫领子雪白,还系着领带,那样子全部像练摊子的,倒像一位绅士。
服装摊上摞着一大摞《服装》杂志,压着一张大红纸上写的是:“买一件服装,赠一期杂志。本期刊有国内服装专家之预见性文章——今年夏季流行色为黄色!”

徐克说:“你过来!”
青年双手捧着标本,如同捧着全世界剩下的最后一项王冠,立刻颠儿颠儿地过去。
徐克研究地看标本:“不贵,不贵。”
青年说:“这么多中国人,没个识货的,您若肯卖,咱们还可以还价。”
徐克白了他一眼:“还什么价?你当我拿不出二百元钱啊?”
“大哥,那您就买了呗!往书架顶上一摆,家里来了客人,显得您多有审美情趣,多……”
“少跟我耍嘴皮子!”徐克从衣兜里掏出黑皮大钱夹子,拉开拉链儿,夹出两张百元大钞,毫不犹豫地递给小青年。
小青年接了钱,刚欲转身走开,猛听一声喝:“慢着!”
与徐克的摊床对面的另一服装摊床的摊主,绕出自己的摊床,横着肩子跨了过来,在小青年肩上重重拍了一掌,撇着股无名火气说:“别卖他,卖给我!”
“那哪儿成啊,我已经收了他的钱了!”
矮胖摊主说:“收了退还他么,我二百五十元买你的!”
一个卖花瓜子的对卖水果的说:“瞧,俩死对头又较上劲了,有戏看啦!”
卖水果的说:“同行是冤家么!”
青年对矮胖摊主说:“开玩笑?”
“屁话!”矮胖摊主说,“不认不识的跟你开玩笑?”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儿钱,不足一千,也够八百,象扑克油子发牌似的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青年,手中飞快地将五张五十元大钞抛甩在徐克的摊床上。
小青年一见,急切地对徐克说:“哥们儿别见怪,不卖给你,卖给他了!能多卖五十元我不干,我不成傻瓜蛋了么!”说罢,他将已揣入兜里的两百元掏出,放在摊床上,一手抓起矮胖摊主抛下的钱,一手指着标本:“归你啦!”
矮胖摊主瞅着徐克,得意洋洋一笑,伸出双手就去捧标本。
徐克一胳膊挡住了他,看着小青年微微一笑:“他比我多给你五十元你就不卖给我,又卖给他了?那好,我比他再多出五十元。你到底愿意卖给谁呢?”
青年一怔,大为怀疑地:“说话算话?”
徐克重新掏出黑皮大钱夹子。二指夹出五十元钱,压在刚刚被青年退还的二百眼钱上。
青年对矮胖摊主说:“大哥,也对不起您了啊?”他又将刚刚在手中的钱塞入摊主的疑窦,一把抓起了徐克的钱。
矮胖摊主抓住了青年腕子:“我还加十元!”
徐克说:“我也加十元!”
青年瞅瞅这个,看看那个,更其为难。
徐克说:“别为难了,我若是你,谁出价高我卖给谁!”
一些男女驻足,默默围观。
矮胖摊主不再说话,瞪着徐克,又一掌拍在桌上十元钱。
徐克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,照样往桌上拍钱。
他们互相瞪着,你一张我一张,不停地往摊床上拍钱。
猫头鹰在他们之间,两眼似乎射出咄咄的仇恨。
终于,矮胖摊主手中仅剩一张“大团结”了,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,鼻孔喷出威胁人的一哼,恨恨地说:“爷们儿没兴致陪你们玩了!”胡乱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堆钱,塞到衣兜里,一扭身分开众人便走,走回去便收摊床,收了摊床便瞪着车走了。
徐克向围观者抱拳:“散了吧散了吧,我们不过是解解闷儿,有什么热闹好看的?请位别影响了我的生意!”
围观者不散,一个个定睛瞧着摊床上那堆钱,眼神儿十分复杂。
小青年也定睛瞧着那堆钱眼神儿发直。
徐克说:“你愣着干嘛?那堆钱归你了,拿走,快拿走!”
青年如梦初醒,似恶虎扑羊,唯恐被抢夺了一般,身子往前一冲,倾压在钱堆上,一把一把将身下的钱往兜里揣。
围观者们的各种目光,其中不乏嫉妒。
小青年起身拔脚便走。
“站住!”
小青年站住了,回望着徐克。
“就这么走了?我用比原价多几倍的钱买了你这东西,连个谢字也不说?”
小青年赶紧转身,虔诚地:“大哥,给您鞠躬了!”
他深弯其腰,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。
徐克说:“这还差不多。请便吧!”
小青年一只手按着衣兜匆匆离去。
围观者渐渐散去。徐克的摊床前一时也清静了。
他痴呆呆地斜眼瞧着猫头鹰,仿佛在欣赏,仿佛在研究,仿佛在挑剔什么缺陷,仿佛在怨恼它,诅咒它。
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迷惑,茫然,空虚,失落,和难以解释清楚的某种内心情绪。
一个妖滴滴的声音传来:“大哥,我回来了!”衣着入时的二十岁出头儿的小俊亭亭地站立在他面前。
徐克问:“烫个发,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
小俊说:“人多嘛”——在他面前转动着头,又问:“喜欢么?”
徐克闷闷不乐地说:“嗯,还行。”
“怎么叫还行啊?到底好看不好看呀?”
徐克郁郁地说:“好看。”
“大哥你又怎么了?满脸旧社会的样儿!叫人看了心里怪不安的……又生我气了?”
“没生你什么气,和你无关。”
小俊朝猫头鹰标本努努嘴:“你卖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二百元钱买这东西干嘛呀?拿回家去大爷又该骂你了。”
徐克说:“岂止二百,大概花了能有一千。”
小俊愕然地张大嘴。
徐克发现所有的“摊爷”几乎都在朝他们看着,有几分不自在,低声说:“想不想去跳舞?”
小俊一下子眉开眼笑:“想!”
“那……老地方!我先去,在那儿等你,你收了摊儿,立刻就去。”
“好的!”
徐克叹了口气:“世界这么大,只有你能给我点儿感情安慰。”
小俊说:“别人想给,我得让啊!”
徐克拍了拍她撑在摊床的一只手,转身走了。
小俊看见猫头鹰,说:“大哥,这玩艺……”
“你替我捧回去吧。”
“叫我捧着啊……”小俊伸手触了一下,赶快收回,仿佛怕咬手似的。

晚上,徐克在灯红酒绿的歌舞厅中独坐一隅。持杯独饮,目不转睛地望着小俊在跳舞。
小俊一个人随着迪斯克节奏,在忘情地扭摆着,她扭的很美,充满了青春的活力。
一张桌上,两个青年被她吸引了,他们说:
“那妞儿挺浪,是不是?”
“天生尤物。”
“瞧咱哥们儿手段。”——那人说着站了起来。
“别冲动,有主儿……”另一人朝徐克那儿翘了翘下巴。
“他呀,我见过,不就是一个在市场上练摊儿的么?你怕他?”
“别瞧扁了他,全市服装摊网中,那可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……惹恼了他,咱俩可就别想有服装买卖可做了。”
“哦?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徐克。咱们道上的人都叫他徐爷。”
那青年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,又缓缓坐了下去。
独饮的徐克,在这种地方,似乎寻找到了良好的感觉。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式。
不时有人从各方向他举杯示意。
他亦频频举杯回示。
小俊扭到了他跟前,轻轻夺下他的杯,放在桌上,拉着他的双手,将他拉起,一边扭动腰肢,一边将他牵引到舞场中央。
他也伴着女孩儿扭起来,虽然动作不怎么样,但似乎相当自信。
他扭摆着,扭摆着……
(第四章第二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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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人们在跳舞。
徐克招来服务员,又要了一杯啤酒。
小俊说:“大哥,别喝了,你喝得太多了。”
“没事儿,我今天心里有点儿别扭,让我多喝几杯。”
“心里别扭才不应该多喝呐,再说,你不是让我在抽烟喝酒方面管你点儿吗?”
徐克抓起小俊一只手,隔着桌面拉到自己面前,轻轻攥着,醉眼咪咪地注视着小俊,不无感激意味地说:“当一个人真正感到孤独的时候,伴侣并不是一种安慰。”

白天那个卖猫头鹰的小青年也来到这个歌舞厅入口处,但是他被收票的姑娘,拦住了。
姑娘说:“票。”
青年说: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人?”
“真的!”
姑娘将手里握的麦克风朝他一递说:“对这个叫他的名字,她在里边儿就听见了。”
青年人不接,他说:“小姐呀,我找这个人,要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嘛,他在里面听见了,也不会出来的。”
姑娘例行公事:“那我可就不管了。反正,只要你进门我就得收票。”
“那,多少钱一张票啊?”她将一只手伸入西服内兜,仿佛想掏钱买票。
“五十!”
青年一怔,已揣入西服内兜的手,没往外掏。
姑娘不再理他,欣赏地摆弄着自己的红指甲。
舞曲声一阵高一阵低地传出。

在舞厅里,徐克和小俊仍在跳舞。
另一张桌上的两个青年望着他们。
一个说:“一个不主动向女人求爱的男人,很容易变成一个主动进攻的女人的牺牲品。”
“是啊,整个世界都布满了女人为了征服男人而设置的罗网,圈套和陷阱。”
“奇怪,”那人又说:“那小妞怎么会喜欢他那个毫无情趣的男人呢,如果是为了钱,那么我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她,我比她那位徐爷的钱包更鼓。”
“有时你必须用女人的头脑来向女人的问题,正像必须用傻子的头脑来想傻子的问题一样。”
同时在外面收票的姑娘听着场内传出音乐,按捺不住寂寞之心,独自扭动起来。
那位一直想进去找人的青年一笑,走过来凑上前,搭讪得说:“小姐,每个人都应该根据自己的职业性是处世之道,我在社交活动中的做法一向是对人和颜悦色,我认为这一点对所有的人都是适用的。”
姑娘翻了翻白眼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青年趁机“套磁”:“小姐,我想进去找人,而你让我买票,可我兜里的钱又不够买一张票。这就是一对矛盾,有了矛盾就得想办法解决,是不?幸亏我头脑不笨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,和一盒女士烟,放在桌上,又说:“如果我硬往里闯,你拦不住我,就失职了。如果我塞给你两张票子,你收了就受贿了,于是我用兜里的钱买了这样样东西,你看,能不能为我行个方便呢?”
姑娘有余,左右瞧瞧,见无第三者,迅速拉开收票桌的抽屉,将口香糖和烟很快地搂了进去。
姑娘说:“快进去快出来,别在里边惹事生非。”
“放心,你看我这么斯斯文文的,是那种惹事生非的人么?”青年进去了,他姓李,也有人叫他“小李”。
舞池中有一个男人——矮胖,就是在市场上和徐克争买猫头鹰的那个男人,跳出了汗,一边继续跳,一边用手绢擦汗,手绢将一迭人民币带出落地,他推开舞伴,刚要弯腰捡,钱被一双穿高跟鞋的脚踢开了。
一迭人民币在一双双男人和女人的脚下被踢散,那矮胖干着急没办法。
他喊起来:“停!停!让一让。”
舞曲嘎然而止。
一位小姐走过来问:“先生,您有什么不妥?”
“我……我的钱。”
男人女人纷纷低头看,钱被踢散满场,几乎每一双男人和女人的脚旁都有。
人们散开,各自归位,给他捡钱的时机。
他弯腰捡起了一张,又捡起了一张。
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望着他,他感到狼狈起来,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,建起自己所掉的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。
他直起了腰,捡钱的手当众一松,捡起的两张大团结又落地了。
他正了正领带,不自然地笑着,环视着众人,说出的话竟是:“诸位,谁能替我全部捡起来,其中的两张就归谁了。”
没人动。有人脸上显出了鄙夷神色。
他又说:“三张!”并伸出了三根指头。

“五张。”三根手指变成了一个巴掌。
小李津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,他刚想上前,不料徐克已先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,拦住小李。
徐克对矮胖摊主说:“如果一半归鄙人,鄙人愿效劳。”
对方没想到会是他,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,呆而恼地瞪着他。
徐克又说:“如果你的面子值这满地的钱,而我愿意当众承认,我的面子,只值这满地钱的一半儿,怎么样?”
矮胖愣愣地望着他,徐克在等待。
小俊走过来低声叫道:“大哥……”
徐克朝她一笑,表示让她不必担心什么。
矮胖摊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徐克说:“捡!”
徐克从从容容,笑微微地走了过去。一边走,一边说。
“钱是好东西,连有钱人的缺陷,包括我自己这样小小暴发户的缺陷,都是靠钱而填满的,所以,我是个很看重钱的人,当我能用两只手捡钱的时候,绝不只用一只手。”
他朝对方举起了一只手:“我这只手,为你捡钱。”
他又举起了另一只手:“我这只手,为我自己捡钱,你可以瞪大眼睛监视着。”
于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弯腰双手捡钱。
矮胖摊主注视着。
徐克捡尽了满地的钱之后,说:“这是你的。”将钱塞入对方上衣兜,又说:“这是我的。”将钱揣入自己的兜。
徐克发现在对方脚下还踩着一张“大团结”,又弯下了腰说:“劳驾,请抬一下尊脚。”
矮胖摊主不情愿地抬起了脚。
徐克捡起钱,直起身,缓缓地将那张十元的票子撕成两半,将一半塞入对方的手,另一半塞入了自己的兜。
他环视着人们说:“有钱的人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贫穷的人是能吃什么吃什么。我在能吃什么就是什么的时期,总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美梦。是钱使我实现了这个梦,所以我不以用公开的方式挣钱为耻。”
他将一只手横放在胸前,对众人深深鞠了个躬:“感谢大家的欣赏,表演到此结束。”
他又对矮胖斑竹低声说:“也谢谢老兄给了我一个机会,使我,弥补了今天白天无谓的损失。”
他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矮胖摊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。
小李这时迎着徐克走来,热情地说:“大哥,你害得我到处找你,你忘了今天晚上咱们约好了的……”
徐克一怔,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儿问:“约好了干什么?”
小李武正声有地说:“你看你的记性,不是去买画儿的嘛!”
这时舞曲又起,人们纷纷离座,小李趁机挽着徐克便往外走。
他们走出舞厅,小李与收票姑娘主动打招呼并使了个挑逗的颜色,二人出门。

小俊急急跑出歌舞厅——她是在追徐克——小李挽着徐克,正拦住一辆出租车。
小俊大喊:“大哥!大哥你哪儿去啊?丢下我不管啦?”
徐克转回身,对她扬了一下手,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他显然喝醉了,脚下无根,身子直晃。
“你玩儿够了自己回去吧!我陪他去办点儿事。”
小李说罢,将徐克塞入了出租汽车。
小俊跺脚:“你们这些狐朋狗友,整天老缠着他干什么呀!”
小李回头说:“我们是他的狐朋狗友,你和他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?”说罢也钻入了汽车。
小俊望着出租车驶走,,恨恨地骂道:“王八蛋!”
出租车停在一幢居民楼前。
小李将徐克拽出车,又扶着徐克上楼——楼梯很窄,从好几层以上泻下一点儿光……
徐克被小李扶着进了一家的客厅。
这间客厅很凌乱,看得出是个没有女主人的地方。但这儿那儿,不乏女人的东西——一条长丝袜搭在床头上,一个打开着的化妆品盒还在桌上,一只高跟鞋,只有一只,不知为什么会在地中央。

房间的主人留着长发,蓄着长须一副颓废艺术家的模样。
主人向徐克敬烟并说:“听小李说过,您对绘画艺术很有欣赏能力,能够结识您很荣幸。”
徐克说:“别说这些,我问你,那个,那个……”
主人和小李耐心地期待着他说出“那个”来。
他却不说了,吸起烟来。
小李急问:“大哥,那个什么啊?”
“噢,那个,那个……”徐克想了想说:“那个……厕所在哪儿?”
“上厕所啊?”主人说:“来来来,我先替您看了灯。”
他将徐克引入厕所,走入客厅,瞪着小李低声说:“你把一个醉鬼带到我这儿干嘛!”
小李嘘了一声:“对咱们,他醉着的时候,不比清醒着的时候好吗?”
厕所里传出撒尿声。
主人说:“你听,妈的也不给冲了。”
洗手声。
小李说:“他还没忘洗手,大概并没醉倒哪儿去,咱们得配合默契点儿。”
徐克从厕所走了出来,似乎真的比刚才清醒了些。有点儿懵里懵懂的问小李:“咱们,咱们到这儿来干嘛来了?”
小李说:“大哥,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!我不是陪您买画儿来了么!”
徐克看看主人:“买画儿?噢,对对对,买画儿。”
小李说:“大哥,那就再郑重向您介绍一遍——这位是画家!咱们市的一位天才。当然,暂时还没被公认,可是不久就要被公认了。”
主人故作谦虚地说:“哪里哪里,过奖了。”
徐克刮目相看地:“幸会。”
二人重又握手。
小李对主人说:“那,就让我大哥挑挑画儿吧?”
“好的,好的……”
主人从画瓶里取出一个画卷:“我知道你喜欢哪类画,所以先请您看这一幅。”
主人展开了那幅画——白画纸上正中有一个实心的黑点儿。徐克欣赏半天,看不出所以然,只好发问:“画的什么?”
主人故作高深地,同时又似乎对他的欣赏水平产生了怀疑,说:“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,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。”
徐克摇头说:“请再让我们看一幅。”
于是主人又取出一幅,展开给他看——白画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儿。
徐克看看小李。
小李说:“我大哥他对象征派还不太懂行,你再给解释解释吧。”
主人似乎不屑地说:“这是结合的象征。”
徐克说:“这一点我倒是看出了点眉目。不过,我不太明白这两个黑点儿代表什么。”
小李代为解释:“那幅画上的黑点儿不是代表上帝吗?这幅画上代表的是上帝和他的老伴儿呀?家庭和睦,婚姻美满嘛!”
主人否定地摇摇头说:“不,错了。这是创世纪的赤膊的男人和女人,被放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。”
徐克问:“那……多少钱?”
主人说:“一回生,两回熟。上帝要你两百五;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两百五。”
徐克看看这幅,看看那幅。犹豫着……
——歧视,某种时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,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。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真有一百只脚,而是因为太多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只。
主人说:“小李,你先帮你大哥参谋着,如果这两幅欣赏不了,其它也就不必再看了,看也是白看。”
主人离开,走进卧室。
徐克说:“多一个点儿,就多一个两百五,尽管都是天才画家的点儿,价也要的太高了吧?”
小李说:“大哥,不能这么说,喜欢艺术嘛!要作艺术品收藏家嘛,不破费点能行么?”
“那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买!当然得买下啦!”
“两幅都买下?”
“那还用说嘛!上帝——咱们二百五要啦!赤膊的男人和女人——咱们两个二百五也要啦!加一块才三个二百五么!”
徐克似乎还在犹豫:“早知你今天带我来买画儿,我就不买猫头鹰了……哎,我那猫头鹰……”
“大哥您放心,您那猫头鹰丢不了。我嘱咐小俊给您送回家去了……大哥咱不能不买呀!我跟人家把您的欣赏水平介绍得很高,咱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是不是?”
徐克态度仍不明朗。
小李说:“大哥,您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没关系,冲我的面子,咱们打个欠条给他总是可以的。”
徐克默默伸出一只手……
小李赶紧冲客厅喊:“哎,你快出来!找纸找笔来!”
徐克买了画儿,然后自己腋下夹着画儿,一路哼唱着回到家。他家已经住到单元楼里了,他扶着楼梯栏杆,半醉不醉地上了楼。
徐克在一扇门外按门铃。
一个胖老太太开了门,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他:“这是第几回了?他家还得上一层呐!”
徐克忙说:“对不起!大婶……”他一边陪笑,一边倒退着上楼……
胖老太太说:“什么大婶!该叫我大娘都忘啦?”然后有好心地走过来说:“瞧你,满嘴的酒气!你爸在家生气呐!你可当心点儿!”
徐克说:“我这么能挣钱的******……养……养他老……他还……生的什么气哇?”
“放屁!”徐克的父亲出现在上一层楼梯口,怒斥他:“老子有退休金,花你一分了么?你成天价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,还有脸说你养我老!”
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,悄没声地从父亲身边溜了过去。
徐克的家装修得很考究,三室一厅。
徐克进家后换上了拖鞋,坐在沙发上,父亲站立着,气咻咻地吸着黑色的廉价烟。
徐克将一盒外烟甩到组合柜的台案上,讨好地说:“爸,别吸那种烟了,还是吸我给你买的吧!”
父亲说:“老子永远不会吸你的烟,省得你去跟外人说,老子是靠你养活着。”
“爸,你想到哪儿去了,我是你******,你还值当为我随口说的那么一句话生气?”
父亲说:“我问你,咱家哪些东西呢?你总说搬过来,怎么一件也没搬过来?”
徐克说:“淘汰了。”
“什……么?”父亲不懂“淘汰”这个词儿。
“都处理了!该扔的扔了能送人的送人了!”
“你!好你个败家子小子!我和你妈守着哪些东西过了一辈子,你就全扔了,全送人了,连双拖鞋你也不给我带过来!”
徐克说:“在原先那破房子里住的时候,咱家有过拖鞋么?”他烦了,也吸起来。
父亲更火了,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将软底儿的缎面拖鞋踢下来朝他甩过去,一只落在茶几上,一只落在徐克身上。
父亲说:“你如今挣了几个钱,就烧包到什么地步哇?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给老子送人了么?”
徐克说:“只有盖上一块儿板是樟木的,四邦都朽了,三个角都被耗子咬穿了,送人谁要啊!”
他嘟哝着走到门厅去,打开冰箱,取出一厅冷饮喝,看样子他为避免冲突,不打算再回到客厅了。
“老子还没教训完你呢,你给我滚过来!”
她不情愿地踱回了客厅,一边继续喝冷饮,一边瞪着父亲。
父亲朝墙上一指:“那是啥?”一幅油画镶在大框子里:希腊裸女横卧在红毯上,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,从高处回眸凝视……
徐克说:“波琪儿!”

“啥?你敢再说一遍?!”
“波琪儿!”
父亲火了:“你!我眼还没瞎呐!那是簸箕么?!你咋不说那是把扫帚?!”
敲门声。
父子俩暂时“休战”,徐克走去开门。
进来的是楼下那位胖老太太,她说:“我来看看几点了?我家表停了”她显然是来劝架的。瞅瞅父子俩,搭讪说:“要说徐克是个挺好的孩子,除了爱喝酒,交的人儿杂了点儿,没什么大毛病。你倒是成天对他吼什么啊?”
徐克说:“我父亲不知为什么,不但看着我不顺眼,连看着这家也哪哪儿都不顺眼。”
胖老太说:“这就是你当爸的不对了,你这二字,把个家治的多富贵哇!还有什么瞧着不顺眼的地方呀!”
父亲又指着那画儿:“您老先别责怪我。您瞧!家里来个客,坐在沙发上,客瞅着她,她瞅着客,您老说那情形好么?可他还把我当瞎子,硬说那画上的是簸箕!”
徐克说:“谁说那是簸箕了?那是伟大的女奴波琪儿。”
胖老太说:“哎,不许这种语气跟你爸说话,他是当老子的么,有冲他吼的权力,没有你发火的资格。”她瞅瞅画儿,评论道:“女奴不说是丫环么?丫环还有伟大的?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,说书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,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!我看那画是个外国男子才把丫环宠到这地步,还夸丫环伟大。”
胖老太太又劝徐克的父亲:“你当老子的,也得多少学着适应点儿新的环境么!我那大孙子也是,把他那小屋搞的进不去个人儿,满墙贴的都是女人画儿,我以为是他们单位的姑娘们,一定都认为他心思不正,不乐意理他吧?蛮不是那么回事儿。还都愿意来找他!如今女孩们穿的都越来越讲究个瘦、露、透,何况不过用眼睛看的幅画儿了,你睁只眼闭只眼,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可他是花两千元买的啊!”
父亲说:“我要不看你是花两千元买的,我早已把火给你烧了!”
徐克隐忍地梗着脖子。
“您老再看着,还有这个呐!”父亲说着,将一条床单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扯下。原来罩住的是一尊维纳斯。不过不是白的二是黑的,痹绘人还要高一些。
胖老太太:“哎呦妈呀!怎么喜欢起黑的来了?这要是赶上停电,生人来了猛眼一看,还不得下出个好歹呀?”
父亲说:“我要不看你也是花两千多元买的,我也早就给你砸了。”
父亲又要用床单罩上,徐克却将“她”搬起,扛到自己的房间去了。
父亲冲着他的房间吼:“你说你买的时候,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钱?”
徐克在床上一躺,抢白说:“钱是我挣的,喜欢的东西就买,心疼什么?”
胖老太太对徐克父亲说:“能挣能花,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儿。您要是是在看着碍眼,那你也千万别烧了,莫如送给我。啊?”
徐克父亲瞥了一眼画儿,分明地还舍不得,没吭声儿。
胖老太说:“你们不吵了。我也就不多呆了”她也瞥了一眼画儿,似乎还惦记想要,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。
临走时她说:“我拿个苹果回去给孙子。”
父亲说:“多拿几个吧!”
“不,拿一个就行。”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着,却往兜里各揣了一个,两手还各拿了一个。
父亲将胖老太太送走后,站在徐克房间的门口,冲里面问:“你说,你今天在市场上,又跟人争的什么富?”
“我不是争富,那是争一口气,这口气要是输给了那小子,我没法儿在市面上混了!”
“你说你三十大几了,不说早点儿成家,让我早点儿抱上个孙子,让我死了也瞑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想?”
“你想?你想你小子在外边包养着……一个小娼妇!”
徐克一下子坐了起来:“爸,你别胡说好不好?人家是我雇员!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……”
“雇员?就你还配有雇员?雇员你还陪她下馆子,逛舞厅?你身边形影不离地有这么个小娼妇,正经姑娘谁肯嫁你?你当你有几个臭钱就配取个有品有貌的老婆啦?我不要你的臭钱!我要你早点儿给我领回一个儿媳妇来!”
徐克说:“爸,我再说一遍,你要总是当着我的面,说我的雇员是小娼妇什么的,可别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恼!一年四季为我守摊儿,人家不容易。人家没少帮我挣钱,我应该好好儿对人家!再说,她又不是本市人,在本市无亲无故的,拿我当个大哥,我陪她吃几顿饭,逛几次舞厅,怎么了?”

父亲说:“可别人不这么看!”
“别人怎么看,我才不在乎呢!”
门铃声儿响。
徐克父亲去开了门,门外站的脸上化了妆的小俊,显然是离开舞厅直接来的,手里抱着那条猫头鹰标本。
小俊说:“大爷,只是我大哥买的,我给他送来了……他还没回家?”
父亲接过猫头鹰标本说:“回来了,你进来坐会儿吧!”
小俊说:“他回来我就放心了。我不坐了,太晚了,我明天还得早早儿替他守摊儿呢!”
小俊说着转身下楼。
徐克追出家门喊:“小俊!”
小俊在楼梯上站住。
徐克说:“路太远,我不放心,要不你住这儿吧?”
“不,我打的回去。”
“那,你别在马路上拦车!我不是吓唬你,万一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呢?”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取出几张名片,找出一张给小俊:“你传呼他!就说是我给的名片。”
小俊感激地接过,朝徐克抛了一个吻,走了。
徐克回到房间里,见父亲双手捧着那标本。左转右转,正不知往哪儿放。
父亲说:“往哪儿摆?猫头鹰你也没见过呀?你说你花那么多钱,买这么一个东西,究竟打算往哪儿摆?你开着一个印钱的工厂呀?啊?你显富,你比阔,动物园里那么多猫头鹰,有本事你倒是全买回家来呀!”
徐克从父亲怀里捧过来标本,一声不响便往自己房间走。在他自己房间里,他捧着标本,看看这儿,看看那儿,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摆。
父亲跟到了他的房间门口,望着他,继续训斥:“你明天立马把她辞了!老子当你的雇员,老子天天去给你守摊儿!”
徐克一时忍无可忍,突然将标本狠狠摔在地上。
父亲一惊:“你!”
父子俩互相咄咄地对视着……
父亲猛转身,走入了另一卧室,卧室里摆放着徐克母亲的遗像。
他捧着遗像,注视着,感伤地说:“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,是他的家,在他家,我这当老子的,说一万句也不顶一句。他妈,跟我走,咱有点儿志气,咱走。咱回从前的老街老院儿老房子去。”
父亲将遗像揣在怀里,跨出房间,指着徐克说:“******,你有钱,我有养老金,我不用你养活!就是你妈活着,我也养得起她!我们走,眼不见心不烦,省得我看你不顺眼,你瞅着我也别扭。”
父亲走了。他走出去,重重地把门关上。
徐克狠狠地跺踏着标本,将它跺踏扁了。
他往床上一躺,熄了灯。
忽然他又挺身坐起,找四处吸烟。
在打火机火苗的光耀之下,他脸上淌着一行泪。
他又仰躺下,继续吸烟。
他确实伤心起来,在泪光中,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,甚至想起了临去北大荒那一年,他亲口对瘫在床上的母亲说的话:“妈,咱家的小偏厦子就要盖好了,阳光可充足了!我再给你盘个小火炕,过些曰子你就可以住过去了,就可以见到阳光了。”
甚至他还向了自己下乡以后写的家信:“爸,冬天快到了,咱家那小偏厦子,还得上一遍墙泥,要不我妈住着会冷。”
徐克按灭烟,拉亮灯,又坐了起来,呆呆瞅着立在床边的黑色的维纳斯……
他一把抓起烟灰缸,似要朝维纳斯狠狠砸过去——那烟灰缸是头卧牛,牛背上骑着个吹笛子的牧童,玉石的,晶晶莹莹,看去价钱也不便宜。
他瞧瞧烟灰缸,没舍得朝维纳斯砸,举起的手臂又垂下了。
他看看表——十一点多了……
他离开卧室,来到了客厅里,坐立不安的样子。
他又奔到过厅里,打开冰箱,取出一听冷饮,仰脖子喝了一大口,拿着冷饮回到客厅。
他发现了自己带回来的两卷画,在沙发上,已被坐扁了。
他拿起一卷画,展开来着。
他拿起另一卷画,展开来看。
他将两卷画都撕了,投入了纸篓,想了想,又将纸篓拿人厕所。
客厅中,暂时空无一人了,这里有一排书橱,橱中一册册精装的各方面的书,仿佛在屋檐地证明,主人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知识者。
还有报架子——一般办公室里常见的“官报”,应有尽有。
厕所里传出冲水声……
徐克走出厕所,抬头看看墙上的“伟大的女奴”。
他踩着椅子,将“她”摘了下来,捧到卧室里,塞到床底下。
他离开了家,缓慢地走下了楼梯……

他发现他的父亲并没有走,他坐在楼外的台阶上,正在吸烟,身子一动不动。
他默默地望着父亲。
他走到父亲身旁,缓缓地,也挨着父亲坐下了。
父亲当然明知是他,但不看他一眼,仍一动不动。
徐克说:“爸……”
父亲不响,不动。
徐克又说:“爸,你气管不好,干嘛非吸那么冲的烟呢?求求你吸我给你买的这种吧,这种烟是清凉型的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烟盒,弹出了一支。
父亲仍无动于衷。
他从父亲手指间轻轻抽出那半截烟,丢在地上,踩灭。
父亲倒也没有生气。
他将他弹出那支烟,塞到父亲手中。
父亲虽然仍一动不动,那只手,倒也接过了烟。
他注视着父亲,按着打火机,护着火苗,向父亲凑去。
父亲犹豫了一下,也凑向火苗,吸着了烟。
一滴老泪落在徐克手上。
徐克说:“爸,都是我不好,今后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气的事了。”
父亲有些哽咽地说:“我……也有不对的时候……自从你妈死后,我这心,一阵一阵的总发燥……我也清楚,我这脾气,是变得越来越不好了……这大概是祖传的,你爷爷的脾气就不好……你的脾气也越来越像我,比我强不到哪儿去……可你心里得明白,有些事,爸是为你才发那么大脾气的呀!这年月,富了,也要偷着富。好曰子非得像你似的,明面儿上显摆着过?引得些个人眼红不可呦?==的政策,一时一个变,今天初一,可能明天就十五!爸为啥非让你订那么多份报纸?那是希望你要经常看的呀?爸为啥天天看电视新闻,听广播新闻?那是在为你看,为你听啊!爸整天都在为你操这份儿心,怕你哪一天栽在==的政策下,你怎么就总把你爸的话当耳旁风似的呐?”
父亲抱着头,无声地哭了,烟头在黑夜中抖,证明父亲的手也在抖。
徐克也哽咽地说:“爸,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话当耳旁风,你说的我都明白。可我,有时心里也空落落的,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过一种什么曰子,才能又在世面上混得开,又让人从心里瞧得起。”
他伏在父亲肩上,也哭了。

第二天早晨。
徐克刚走出楼,听到路对面有人叫他的名字:“徐克!”
路对面站着一个扶着自行车的人——一个==人员。
徐克跨过马路,那人对他说着什么。
父亲在家里伏在川口,朝下望着这一幕……
==人员抓住徐克的一只手腕,徐克很不情愿地被他拽着走。
徐克终于挣脱手腕了。
那==人员似乎很生气,指斥他什么……
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男女驻足观望。
==人员自己推着车走了。
徐克呆立片刻,又追上==人员,一边相跟着走,一边不停地解释。
父亲离开窗口,不安地沉思。
父亲打开电视——屏幕上出现动画片《铁臂阿童木》。
父亲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——出了一个频道有教外语的节目,其他频道都未出现节目。
父亲又探身望窗口——早已没了徐克和那==人员的影子。
父亲又拿起半导体听,不停地调台……

(第四章第三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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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走徐克的==人员,原来是韩德宝,他要拉上徐克去找吴振庆。现在,吴振庆是一建筑施工队的“头儿”,每天十分忙碌。这时,他和工人们正在施工,盖大楼,都攀在脚手架上,一个工人居高临下发现了什么,仰起脸喊:“头儿,来了一个雷子,还有一个便衣!”
吴振庆也早看见了他们,于是从脚手架上下来。
脚手架上和工地上干其他活儿的工人,都是些年龄和吴振庆差不多的人,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似乎都有些不安的望着。
三人走到一块儿,吴振庆说:“是你们两个小子啊!有话快说,我可没闲功夫跟你们叙旧!”
徐克说:“嵩子回来了。”
“那个嵩子?”
韩德宝说:“王小嵩啊!别的嵩子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!”
“唔,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的,一晃十几年没见了,哥几个怎么也得聚聚是不?”
“今天?”
“我就今天有空儿,明天出差!”
徐克说:“我也是今天有空儿,好几笔买卖做的不顺,弄不好赔惨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就你们他妈的忙,我不忙啊?工期催得紧着呐!”说着,从头上摘下安全帽,扔给就近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:“你那脑袋比别人长的特殊哇?下次再不戴我扣你的工资!”又环望着他们的工人:“都看什么?没见过穿警服的?没见过穿西服的?”
众工人干起活来。
他转身向临时施工办公室走去。
徐克和韩德宝不禁对视。
韩德宝说:“纯粹一共头儿!下次文化大革命,就该轮到他了。”
徐克嘟哝地说:“他倒是去不去啊?”
韩德宝说:“我问谁啊?”抬腕看着手表:“等三分钟,三分钟后他不出来咱们就走!”
吴振庆换下破损的工作服,穿上了一件夹克衫,一边扎腰带一边走出临时施工办公室。
韩德宝见了笑道:“好青春啊!地摊上买的吧?”
吴振庆说:“地摊上买的掉工人阶级的价啊?”
韩德宝笑了:“你怎么一开口,就好像代表水深火热的一群似的?”
吴振庆也终于露出了笑脸。
徐克问:“多少钱?”
“便宜,才二十八元多!”
徐克上前摸布料,细看做工,连说:“贵了,贵了,只值十八元左右!你要是上我那儿买,我十五元就卖给你!你买十件以上,我更优惠你,可以按批发价。”
吴振庆拨开他手:“买卖做到我头上来啦?你怎么就不想着送我几件穿?”
徐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韩德宝说:“在商言商嘛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。
吴振庆说:“小嵩变化不大?”
“我们都还没见找他呐。”
王小嵩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,但是现在住的也不大,只有一间半。这时里面东西堆得哪里都是,乱七八糟。
王小嵩穿着工作服——工作服上还标有“一团”字样。正在替母亲规整房子,可是似乎无处下手,怎么规整也规整不出个样来。
屋里地中央放着一只破旧的积满灰尘的箱子,一只装满了破烂东西的麻袋。母亲正从麻袋里往外挑捡着就东西。
王小嵩说:“妈,别挑了!那都是些早该扔的东西了,你还舍不得啊?”
母亲转过脸来,她苍老了,成了一个老太婆了,满头灰白之发。
她手里拿着些布角什么的,温和地说:“破家值万贯啊,******。这些,兴许今后过曰子还能用上。”
“还能用什么?”——他从母亲手中夺下拿些布角,又塞入麻袋里。
母亲想说什么,可是忍住了没说,转身欲离去。
王小嵩踢踢箱子问:“妈,这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我……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妈,你那儿有钥匙吧?”
母亲撩起衣襟,一边从腰间去下一串钥匙递给王小嵩,一边说:“谁知道是哪一把,你试试看。”
王小嵩接过钥匙,蹲下依次开锁。锁已锈,劝开不开。
他用半块砖头记下砸落了锁,打开箱盖儿,只见一箱子书,但箱子分明被水泡过,书全霉烂了。最上面一册,封面隐约可见《复活》二字。他想取出它。可是一拿,书页已粘住,只拿出几页。
他又立刻盖上了箱盖儿。
这箱子及箱子里的霉烂了的书,使他想起了儿时的伤心事。
母亲从外边进来了,问:“儿啊,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?”
“妈,没什么。”

“怎么会没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有用的东西。”
母亲不信:“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还上锁?”
母亲欲打开箱子盖儿亲自过目。
王小嵩双手按住了箱盖说:“妈,别看了,是我下乡前放在里边的书。就是当年广义哥给我的那些书。”
“噢,我想起来了……你下乡前让我替你好好保管着……妈这记性不行了……眼看就要成你们的累赘了……活的心劲儿也就不大了。”
王小嵩站起来说:“妈您别说这种话,等搬入楼房住,弟弟妹妹肯定会孝敬您的,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,您也该享几天清福了。”
他将母亲扶至床边,让母亲坐下,又说:“妈您就坐这儿别动,我一会就规整完。”
一小女孩儿跑进屋说:“舅,舅,有客人来看你啦!”
吴振庆等出现在门口,他们见屋里没他们的落脚之地,只好站在外边。
吴振庆高喊:“小嵩,都不认识了吧?”
王小嵩惊喜地说:“振庆!德宝!徐克!”
吴振庆说:“还行,都认出来了!”“再隔十年,也能认出你们啊!”王小嵩说着从家里跨出去。
他和他们互相打量着。
他和吴振庆不由得拥抱在一起。
他接着和徐克、韩德宝拥抱。
母亲终于有了一个机会,迅速从麻袋中重新挑选出那些布角,匆忙间掖在被垛里。
这一切其实已被王小嵩和吴振庆们看在眼中,他谅解而又无可奈何地对他们摇着头笑了笑。
吴振庆问:“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
王小嵩说:“我想帮我母亲把屋子规整规整,你们看,来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吴振庆冲屋里说:“大娘,你们家将来搬进去住的那幢楼,就是我的建筑队在承建着。今年冬天以前,我们怎么着也要保证您老住进去。”
王小嵩说:“怎么,不叫干妈了?”
徐克说:“他早就背叛他小时候那点真实感情了!”
母亲走过来说:“没有没有,徐克你可别这么说人家振庆!过年过节的,他总忘不了来看我。”
王小嵩说:“妈,倒是徐克没来过吧?”
“他也来过。每次来还都拎不少东西呐!知道他已经是好几万元户了,我也就不客气,吃的穿的,带来了一概留下。”
吴振庆说:“大娘,这就对了。不吃白不吃,不穿白不穿。认干******,我这样的已经过时了,所以我挺自觉地,不好意思再叫您干妈了。”拍拍徐克的肩:“现在您得人这样的啊!”
徐克倒也不无得意地笑着。
母亲拉起吴振庆一只手,亲热地说着:“振庆啊,那楼,你们可得给大娘盖得像个楼样儿!大娘这辈子,可再也不能有往别的楼里搬迁的机会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大娘,您放心!盖成什么样儿,那咱说了不算。图纸上怎么设计的,咱就得怎么盖。改一点儿也不行,可为咱们老百姓盖的居民楼,我跟我那帮工友说了,谁干的不细致谁给我返工!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,那大娘就放心啦!……不过,五层六层大娘这脚腿也不灵便了。一层二层,小嵩他弟弟妹妹们又说是四层。说三层四层好,大娘能托上你这个后门不?”
“这……”
王小嵩说:“妈,你别让振庆为难。”
徐克说:“为难叫什么话啊?为难,也是他应该的嘛!大娘您就别再多说什么了,您这后门算托着了!那不过是他的一两句话就能替您办成的事儿!小时候那么多年的干妈口口声声叫着,你以为你就白叫了啊!”
吴振庆气得瞪了徐克一眼。
母亲说:“振庆啊,那大娘这点儿愿望可就全靠你了!”
吴振庆说:“大娘,我说句话您心里落实的话吧——包在我身上行不行?”
母亲从内心高兴地笑了,终于放开了吴振庆的手。
韩德宝仿佛觉得被冷落了。有些讪讪地说:“大娘,您不认识我啦?一句话都不跟我说,光跟他俩近乎起来没个完?今天可是我一个个找他俩一块儿来的,他俩还都是有些不情愿呢!”
母亲不禁拍了下手,大笑起来,说:“哟,让德宝挑着理了!”转身对王小嵩说:“德宝是负责这一片儿治安的片警。没少来,来了就问,受没受街坊邻居的气。你们啊,可都是些有情意的孩子。大娘拿你们都不当外人,真遇着什么事儿,求你们心里也仗义。”
韩德宝说:“大娘,小嵩刚到家,我明天又出差, 想和到外边找个地方聚聚,您不见怪吧?”
“你们从小的好同学,好朋友,多少年了难得聚齐,我替你们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!”
韩德宝望着王小嵩说:“大娘已经准假了,走吧?”
王小嵩说:“你们看我把屋里搞的,不能就这么走,得给我妈收拾齐整啊!”
吴振庆说:“小嵩说的也对。怎么收拾,你发话吧,我们和你一齐动手。”
王小嵩看看徐克和韩德宝身上的衣服说:“免了吧,你们只帮我把这麻袋子和箱子抬到垃圾去就行。”
他说着进了屋,背转身脱衣服,换衣服。
母亲跟进屋,趁机打开箱子盖儿,随手在其中抓了几把,没拿起一本完整的书,轻轻盖上箱子盖后,又迅速从麻袋里挑捡出了些什么,东掖西藏。
韩德宝靠着门框说:“大娘,有代沟了吧?”
“什么?什么沟?”
吴振庆说:“刚学了几句现代词儿,跟大娘这儿卖弄什么啊!近来,抬箱子。”
四个当年的伙伴,俩俩抬着麻袋,箱子,离开了王小嵩家。
母亲跟了几步,望着他们的背影。
那个女孩是王小嵩妹妹的女儿,这时,她跟来扯着母亲的衣襟问:“姥姥,那个穿警服的叔叔,也是你的干******么?”
母亲说:“差不多吧。”
女孩儿于是指着几个男孩儿:“你们再欺负我,我让我姥姥当警察的干******把你们统统抓起来!”
男孩儿们果然受到了威慑,互相望望,一时全跑了。
母亲抱起女孩儿,责备她:“以后再不许这样对待小朋友们,他们并没有真的欺负过你嘛!”她抱着女孩往家走。
女孩儿说:“那个穿西服的叔叔,是不是最有钱啊?”
“嗯,他有些钱。”
“姥姥,那他下次来看你,你让他给你买个大丑娃娃吧!要跟我一般大的。”
“让你妈给你买。”
“我妈不给我买,嫌贵!”
“那你就别要。记住,不许让那叔叔买这买那的。”
女孩儿噘起了嘴说:“那,叔叔给你买的点心罐头,你怎么就都要了呢?”
“我是我,你是你?”
女孩儿更不高兴了。似乎要哭的样子。

王小嵩等人把箱子和麻袋扔到垃圾站后,来到一家饭店。四人坐定,服务员小姐送来了点菜单,待立一旁。
吴振庆拿起菜单。
王小嵩说:“先说好,我付钱,别到时候争来争去的。”
徐克说:“我付。”
韩德宝说:“我付。我明天就出差了。你们还有第二次聚在一起的机会嘛!”
吴振庆说:“这个问题先不==!”——示意服务员小姐,开始点菜。
王小嵩说:“少点儿样,意思意思就是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这个问题也不==,由我集中了。”
徐克说:“瞧,老大的架式又摆出来了!”
菜齐了,四只手举起了四肢啤酒杯。
韩德宝说:“是不是,谁说句什么?”
徐克说:“振庆,你吧!”
“我?”
韩德宝说:“总得代表咱们三个,对小嵩表示点什么感情吧?”

吴振庆注视着王小嵩。
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在北大荒时几个人送王小嵩上大学的情形,将近十年了……
当时他是在连部接的王小嵩的电话,他拿着听筒喊:“什么?大声说,听不清楚……噢……哪一天?后天?好!我们一定去送你!一、定、去、送、你!”
那时,四个人在四个地方,相距百八十公里,要送朋友,就得在寒冷的冬天,连夜赶着跑。那天,韩德宝拄着一根大木棍,顶着西北风在雪地上走。
狼嚎着……
他站住,握着木棍警惕四顾。
徐克虽然骑着自行车,但却是在雪地上骑,他一次次地摔倒在雪地上,只好推着自行车。
吴振庆骑着马走的,骑在一匹无鞍的马上。
他们走了一夜,到天亮的时分,三个人才相会在一座山头,山下不远处可见公路,他们眉眼皆霜,互相对火吸烟。
吴振庆说:“咱们几个之中,总算熬出去一个了。”
徐克说:“这种幸运,我是不敢指望。”
韩德宝指着山下说:“来了来了!”
一辆长途汽车远远出现在山下公路上。
吴振庆扔掉烟说:“快!晚一步就白送了!”
三人跟头把式地滑下山。
公共汽车停住,立刻被许多上车的和送人的包围。
三人无法靠前。
徐克大喊:“小嵩!小嵩!”
所有的车窗都结满了霜——韩德宝急得绕着车转。‘吴振庆跑到前门拉开了司机门说:“师傅,让我从这儿上车和一个人说几句话行不行?”
“开玩笑!”司机将他推开下去,关上了车门。
吴振庆站在车前方,双手拢在嘴边,喊:“小嵩!我是振庆!我们送你来了!我们三个都来了!”
车内传出王小嵩的声音:“我听到了!我没法儿看见你们!振庆,再见了!徐克,再见了!德宝,再见了!”
司机打开车门,对吴振庆吼:“滚开!你要干什么你!”
车开动了——吴振庆只好闪开。
王小嵩在车里高喊:“你们都要各自保重啊!我回去看你们三个爸爸妈妈!”
汽车将后半句话载远了。
三人跟在车后跑了几步,站住了。
汽车渐渐消失。
将近十年的时间真是一晃而过,现在四个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了。
吴振庆拿着酒杯说:“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不是?这第一杯,干了吧?”
四人一饮而尽。
吴振庆问:“咱们和小嵩都多少年没见了?”
徐克说:“我这可是第一次见着他。当年被分开,只通过几次信。”
王小嵩说:“我给你写的多,你回的少。”
徐克歉意地笑了笑说:“我这人你还不知道?就是不爱写信。”
王小嵩说:“你们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,可以说是两次。”
徐克更正说:“那一次不能算。没见上面,只听到声音,哪能算?”
韩德宝说:“要不算,我俩也只见过一次。”
徐克说:“想想好像一场梦,咱们今天才算聚集在一块儿。”——他腰间的BP机响了,他取下看看,说:“有人呼我,我去去就来。”
吴振庆说:“倒是我和小嵩这九年多见了一面,那次我探家,正巧你也从大学探家,记着么?”
“记着,因为我母亲病了,三年大学期间,我只探了那一次家。”
吴振庆:“我那一次探家,成了公务员,先是帮小嵩把他母亲送进医院,刚接出来,紧接着又帮徐克他父亲,把徐克母亲送进了医院。”
韩德宝问:“徐克母亲就是那次去世的吧?”
吴振庆点点头。

徐克回来,落座说:“吃啊,吃啊,别光说不动筷子啊!”
BP机又响。
徐克取看,嘟哝一声:“他妈的。”又欲起身离去。
吴振庆将他扯坐了下去:“你不理它,它能咬你一口不?”
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。
BP机响个不停。
吴振庆将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拍,不悦地:“你能不能让你那玩艺儿不出动静啊?”
徐克说:“你不让我打电话,它可不就还响呗,要不我买它佩在身上干什么?”
吴振庆笑了。像小时候那样,在徐克头上摩挲了一下:“去吧去吧,别误了你什么大事。”
三人笑望徐克离去。
韩德宝说:“小嵩,你父亲怎么去世的?几次去看大婶,我想问,都没敢深问。怎么原来按烈士对待,现在又不按了?如果真处理的不合理,我可以帮你找找有关==部门,去封信问问。”
王小嵩说:“那时他在四川,单位分成两大派,有一派拦了一辆车,全副武装地去攻打另一派,可司机恰恰是另一派的,按当年看,表现得相当英勇壮烈,把车直冲着山洞开下去。还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号。结果和全车人同归于尽,我父亲也在车上……”
韩德宝问:“你父亲是哪一派的?”
“哪一派也不是。他衣兜里揣着火车票,它是接到家里的电报,着急回家看我母亲,搭上了一辆不该搭的车……两派当年争着把他算成烈士……要不上大学哪能轮到我呢?”
吴振庆说:“一提起文化大革命,都光说红卫兵如何如何,仿佛天翻地覆慨而慷,全是红卫兵在发狂。大中小学生当年全家起来有多少?不过就几千万么,可全中国当年有八亿人。”
徐克回来落座。
吴振庆又摩挲了他的头一下说:“从现在开始,你老老实实坐下说会儿话行不?你那玩艺再闹动静,我可给你摔了!”
徐克说:“再不会响了,我把电池拿出来了……你看,我一离开,你们又光说,吃啊!服务员,啤酒杯别都让我们空着啊!”
女服务员斟酒时,吴振庆向王小嵩:“这次回来,公事私事?”
“私事……”
吴振庆问:“纯粹私事?”
王小嵩点头:“我当年那个小姨你们都还记得吧?她病了,癌症,自从她当年离开我家,我就再没见过她。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过这么一个小姨,所以我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她。”
徐克说:“可惜我这一阵子生意太忙,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块儿去。”
吴振庆说:“没有的话你还说它干什么!”
徐克说:“可是小嵩这次往返的一切路费,我承担了,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费。”
韩德宝说:“这话有用!这话有用!”
吴振庆说:“来来来,咱们为徐克这句话干一杯。”
四杯相撞,各自饮了一口。
王小嵩继续说:“另外,我还要找到一个人,一个女孩儿,当年是女孩儿,现在也不能说是女孩儿了。也到了当母亲的年龄了。”
吴振庆等三人望着他。他说:“我后来调去的那个连队,才有三十几个知青,排长是老高三的。对我们每个知青都很好。他看过很多书,记忆力也好,我们那时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,有人报了一只小鹰养在大宿舍里,我们常常把老乡家里的小猫小狗抱到宿舍,看着鹰和它们斗,寻求点儿刺激。结果蝇把老乡最喜欢的一只小狗眼睛吸瞎了。晚上我们还打着手电,四处扒老乡的房檐儿,掏麻雀喂鹰。后来,犯了众怒,老乡就联合起来,告到连部。说连里要是不严厉处分,他们就要教训我们知青。排长把我们全保下来了,每晚八点以后,除了上夜班的,不许我们离开宿舍。从那一天开始,他就给我们讲故事,一直讲到第二年冬天,还有许多故事要讲。他简直就成了我们的‘一千零一夜’。我们炸山采石修公路的时候,他亲自排除哑炮,被炸死了。那里我又混为班长了。他临咽气,拉住我的手,嘱咐我:他箱子里有一个白桦林水做的灯,叫我一定要替他交给他妹妹……”
吴振庆等肃然……
“这么多年了,我把那白桦树皮灯罩,从北大荒带到上海大学里,又从上海带到北京。这次,从北京带回来了……不找到他妹妹,我就不回北京。”
吴振庆指着韩德宝说:“这事儿得他帮你。”
韩德宝问:“你有他家的地址吗?”
王小嵩摇头说:“他很小的时候,父母就离婚了,他下乡前父亲去世了。他母亲带着他妹妹改嫁了。嫁给什么人了,搬哪儿住去了,连他自己活着的时候也不知道。别人写家信,他也写,写了却不知往哪儿寄,都是些给他妹妹林冬冬的,一共四十六封,都压在他箱子里。现在都一捆儿一捆儿保存在我这儿。”
韩德宝说:“这就有点儿难找了。我明天又出差。这样吧,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儿,你显灰我的一个同事,也是咱们兵团的,他肯定会帮你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王小嵩慢慢地说:“我得去看一越难郝梅的骨灰盒。”
吴振庆等面面相觑。
吴振庆问:“这么多年了,你心里还有她?”
王小嵩无言胜有言。
吴振庆又问:“那你毕业后为什么要跟别人结婚呢?”
“我给她写过二十几封信,她只回过我一封信,信上说,我在她心目中,只能永远是‘哥’……”
吴振庆说:“算了吧!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,把她的骨灰盒也带走了,你哪儿去看?”
徐克说:“就是。当年的感情,该淡化的,也得淡化,该忘的,也得忘。”王小嵩说:“后来我明白了,她可能是不愿因她的户口问题而拖累我。”
吴振庆说:“明白这一点就好,她那样的姑娘,能做出拖累别人的决定么?再说当年,谁又能想到有大返城这一天呢?”
王小嵩默默转动酒杯,忽然一饮而尽。
像许多久别重逢的人们一样,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当年——好比几只在同一个窝里亲密相处过的兔子,长大后又聚在一起,都希望从身上嗅到熟悉的气味儿。他们仿佛都觉得,他们的今天刚从昨天的蛋壳里浮出来,值得自信的绒毛还没晾干呢……

饭后四人在饭店门外告别——韩德宝拥抱了王小嵩一下,首先推着自行车走了。
徐克往BP机里装好电池,向王小嵩揭示了几句,招手换来一辆出租车,“打的”走了。
吴振庆问:“你还上哪儿去不?”
“回家。继续帮我母亲规整屋子。”
“咱俩一路,我陪你一段……”
两人走着走着同时站住了——马路对面是一所中学,他们的母校。
王小嵩看着说:“变化不大。”
吴振庆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说:“那年的老师几乎都不在了。退休的退休,调走的调走,改行的改行……看看去?”
二人跨过了马路,走入静悄悄的校园,那里正在上课,于是他们走入教学楼。
他们在教室门外站住。
吴振庆说:“这是咱们班的教室,记得不?”
王小嵩点头表示记得——他从门上的玻璃往教室内窥望。
下课铃骤响,他和吴振庆闪在一旁。
学生拥出,跟在其后的一位极年轻的女老师问:“你们找谁?”
“不找谁……”
“随便看看……”
女老师说:“随便看看?你们干什么的?”
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,瞧着吴振庆。
吴振庆说:“我们当年都是着学校,这班的学生。”
女老师怀疑地上下打量他们。
吴振庆不悦地说:“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。我叫吴振庆,他叫王小嵩。”
女老师说:“你?吴振庆?”她急忙用手招过一名学生,吩咐道:“快去请校长!”
吴振庆和王小嵩疑惑地望着学生跑开。
女老师说:“请你们先别走。”
男校长跟着那学生匆匆走来。
校长问:“哪位?哪位是吴振庆?”
女老师说:“他说他是。”
校长问吴振庆:“你……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吗?比如工作证什么的……请别误会。我们只不过是想知道,你究竟是不是我们一直寻找而无处寻找的那个吴振庆。”
“我没带工作证什么的,不过,我可以说出,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,姓曲,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中毒死了;我们的第二任……”
校长说:“那些不必讲了。讲了我也不清楚。我是去年才调来的……口天吴?”
吴振庆点头。
“振兴中华的振?”
“国庆的庆?”
校长说:“哎呀,哎呀,吴振庆同学,可找到你啦!感谢啊!我代表全校师生衷心的感激啊!”说完,他拉住吴振庆的手,热烈地握着。
吴振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糊里糊涂地看着王小嵩。
王小嵩说:“振庆,没我什么事儿,我先走一步。”
校长有一把扯住了他:“别走别走,既然一块儿来的,就都请到校长是一坐吧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老师代为回答:“王小嵩……”
校长说:“王小嵩?也有你嘛!也有你嘛!”
“可是,我们一点儿也不明白……”
校长说:“做了好事,和犯了错误一样,都应该坦率承认嘛!请吧,请到校长室。”
他们被校长一手挽住一个,只好跟着走进了校长室。
校长从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张纸递给王小嵩说:“你们看,我没记错,是有你吧?”
纸条上写的是——敬向母校图书馆捐书一千册——吴振庆、徐克、王小嵩、韩德宝。
校长没从暖瓶里倒出水来,拿着暖瓶走出去了。
吴振庆说:“准是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当废纸给卖了,买红布做战旗和袖标了,想起来,总觉得对不起母校。”
王小嵩说:“我可没掌过权,也没卖过学校的书。”
吴振庆扯起王小嵩:“快走,咱俩别在这儿装人啦!”
二人刚一出门,不料被等在门外的许多学生围住了,许多笔记本和笔递向他们:
“校友叔叔,请给我们签个名吧!”
“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,永远热爱母校!”
“我是校黑板报的记者,请两位校友叔叔谈谈回访母校的感想好么?”
“你们当年是红卫兵吗?批斗过老师吗?砸过学校的玻璃吗?”
“你们当年早恋吗?”
二人不但大窘,而且十分惶恐,完全不知如何招架着意想不到的情形……
(第四章第四部分发布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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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王小嵩回家。
屋子规整了许多,这儿那儿堆放的东西,用布或挂历纸盖着。
王小嵩躺在床上,望着母亲给一件小衣服钉扣子。
他说:“妈,你也睡吧。”
母亲说:“嗯……”看看表:“还不到九点,太早了,妈这一辈子熬惯了夜,躺下也睡不着。”
“妈,弟弟妹妹他们小孩儿的衣服,你以后不要做了。”
“唉,买件小衣服,便宜也得十来元钱。扯几尺布自己做,要少花一半的钱。过几年,妈有心做也做不了啦,眼睛不行了……有时一行扣子几次才能钉齐。”
母亲凑近灯前,做针线活儿的样子,像外科医生剥离毛细血管似的。
王小嵩体恤地望着母亲。母亲纫不上针,只好将针线递给他。
王小嵩纫好针后,说:“妈,我三奶搬到哪住去了?”
“究竟搬到哪儿住去了,我也不知道。她家比咱们家早动迁两年,你弟弟妹妹串过门儿,改天向他们吧。可怜你们三奶,挺有股劲儿活到八十多,就是为了活到住进楼房那一天。可是就没活过天意。差几天外孙女高楼房里搬了,也不知阎王爷找老太太有什么急事儿。不闭眼,就是不闭眼。谁给抚上,一离手儿又睁开了。就把我请去了,我先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响头,然后说:‘他三奶呀,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家孩子他爸对您说过:共产主义再有十年八年就实现了啊?您要是真怪他们骗了您,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吧。他那也不是存心骗您啊!他那是好心安慰你呀。他一个大老粗,对国家大事心里哪能有个准谱啊?’也怪,我说完了,只用手一罩,还没抚,老人家双眼睛就闭上了。”
王小嵩神色渐渐感伤,又问:“那……我广义哥呢?”
“你广义哥可了不起,别看人家孩子当年没了一条腿,活得痹畸人还有志气。硬是在人家里,靠一个十几元钱的破半导体,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。现在已经出了几本书了。你小姨的女儿考大学前,住在咱们家,我还让你弟弟带着她,去找你广义哥,给辅导国外语呢。小秀,就是你小姨的女儿,在北京读书的时候,没去你那儿?”
“去过……”
母亲说:“听说有的农村女孩子,一考入大学,就变得虚荣了,小秀没变吧?”
“没变。”
“没变就好。你小姨命苦哇,一辈子都为拉扯小秀这孩子了,,连自己病了,都瞒着小秀,怕分了小秀的心,影响孩子的学习。你知道你小姨得的什么病吧?你弟弟妹妹没去信告诉你?”
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,年轻的母亲的哼唱声……
王小嵩睡了。

第二天,母亲送王小嵩出门。
她说:“留你小姨身边多住两天吧,这次以后你就见不着你小姨面了,她来信总提你,一直怪想你的。”
王小嵩点头。
“要是你小姨还能动,你说把她接来吧。”
王小嵩点头。

王小嵩上了火车,在列车的过道上,一边吸烟,一边凝望窗外田野……
他想起了小姨。
不仅想起了小姨的笑声,还有一连串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。
小姨的说话声:“大姐,你别问了,我就实死,也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弟弟妹妹的欢呼声:“噢。小姨生小孩儿罗!小姨要生小孩罗!”
母亲的说话声:“你……你可要多保重啊……好歹……你得把孩子拉扯大。”
小姨父亲的说话声:“走吧!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。”
弟弟妹妹的哭语声:“小姨,小姨你别走……小姨我们不让你走嘛。”
王小嵩的童年自己的喊声:“小姨,等我长大了。我一定要替你……”
列车有节奏的前进声,那声音好像是代替当年的他说:“杀了他傻了他杀了他……”
他问售票员:“要乘几站?”
“到终点,还得走……”
“走多远?”
“二十多里吧。那一段路没公共汽车了。到终点你自己打听吧……”
他来到小姨住的村子,一个小男孩引领王小嵩走入一个破败院落说:“就在这儿!”说完,那孩子一转身跑了。
王小嵩望着屋里,心里说:“小姨,我来了!我看你来了!”
他犹豫了一下,走入屋去,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外间熬药,扭身惊奇地打量他:“你找谁?”
“我从哈尔滨来,看我小姨……”
那个妇女说:“我知道你是谁了,快进屋吧!她刚刚还将其在你家住的事儿呢!”

王小嵩轻步进屋,见小姨躺在 炕上,一幅气息奄奄的样子……她脸上已完全没了当年的神采。
小姨并没有回头看,嘴里说:“医生,我知道是乡亲们替我把您请来的……可您就别费心给我看病了,我知道我得的什么病,我也知道我的曰子不多了。”
王小嵩说:“我……我不医生……小姨……我是小嵩啊!”
小姨一怔:“小嵩?脸上流露喜色,要挣扎起身,却挣扎不起……”
王小嵩急忙走炕前,在炕边坐下,请轻轻按住被子不使小姨动。
小姨拽住他一只手,眼中落下泪来:“小嵩,想不到……我还能,能鉴赏你一面。”
中年妇女端药进来,王小嵩接过药碗,用小勺儿喂小姨药。
小姨轻轻推开。
中年妇女悄悄退出,走了。
小姨说:“我不吃药……我再也不想吃那药。”
王小嵩说:“小姨,人家替你熬好了,不吃,人家怎么想呢?”
小姨说:“她是……小时候的伴儿,不会……多想什么的。”
“小姨,喝吧……”他举着小勺期待着。
小姨饮尽了小勺里的药,又双手接过碗,一口气喝光。
王小嵩掏出手绢,替小姨抹嘴角的药渣。
他轻轻将小姨扶到床上。
几只母鸡目中无人地逛进屋里,东瞧瞧,西望望。
小姨说:“外屋粮乡里有米,你……替小姨喂喂鸡。”
王小嵩起身到外屋去喂鸡。
屋里砰然的一声响。
王小嵩赶紧走到里屋,见暖水瓶碎在地上,床边的洗脸架也倒了。洗脸盆滚在一边,小姨的上身伏在床下。
他急将小姨扶起,使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小姨说:“我的样子……是不是……很难看?”
王小嵩摇头:“小姨,不……”
“我想……洗洗脸……梳梳头。”
“小姨,我给你洗,我给你梳……”
他哭了……
他放到小姨。流着泪,扶起洗脸架,捡起盆,扫走碎暖瓶。
他替小姨洗了脸,替小姨梳头。
小姨靠床坐着……他捧一面小镜让小姨照。
几只母鸡又逛进屋里。
小姨说:“这些鸡啊,很对得起我,下了不少蛋,都在外屋篮子里。我也没什么给你母亲带的……你走时,带回去吧,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。”
王小嵩答应着:“嗯……”
“是几只老母鸡。也不知道我死了,它们会怎么样。下蛋少了,送给谁家,谁家还不把它们杀了吃肉?”
王小嵩说:“小姨,你别这么说……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小姨又抓住他一直手说:“想……听我告诉你吗?”
“小姨,你要告诉我什么?”
“告诉你……当年……那件事儿。”
王小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  
小姨说:“我也喜欢过男人……”
“小姨,忘了当年的事吧……”
“我喜欢过一个男人。我忘不了。我知道,你,你母亲,你们全家,包括修修,我的女儿,都恨他,恨我爱过的那个男人……可是,我不恨他,我一点儿也不恨他。她还是真心对我好的。”
小姨把屋角的一箱子说:“你……把那箱子打开。”
王小嵩去打开了箱子。
小姨说:“有个小铁盒是不?你给小姨取过来。”
王小嵩捧着一个小铁盒,又坐在炕沿。
小姨从手腕上捋下了用皮筋而套在手腕的钥匙,放在他手上说:“打开……”
王小嵩打开了铁盒——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叠起来的,已经发黄的报纸。上面,是一颗黑钮扣,带着一截线……
小姨说:“你母亲,说得对。一个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,只有这个女人心里,最清楚……那天晚上,雨下得很大,后来半个月内就没停过。我见他衣服上缺扣子,就翻出一颗给他钉,刚钉上几针,外面就敲起了锣,就有人喊:‘抗洪的马上出发了,车一刻不等啊!’他一把扯下扣子就走了……一去就再没回来。”
小姨像王小嵩伸出一只手。
王小嵩将钮扣取出放在小姨手心。
小姨瞧着,缓缓攥上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