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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长篇连载] [连载][年轮][梁晓声长篇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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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到了,鲁迅先生说过:“旧历的年底,毕竟最像年底。”王小嵩家也一样。房子虽然破旧,却也经过了认真的打扫,送了灶王,供了祖宗,现在母亲刚刚剪完拉花。她和王小嵩一个站在炕上,一个站在桌上,将第二条拉花拉了起来。
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够高,脚下还踩着小凳——弟弟妹妹怕他摔了,两个人四只手,紧紧把牢小凳。
两条拉花的交叉点,悬着一只纸叠的花篮。
母亲做下来,抬头欣赏地说:“看,妈做的,不是和卖的一样好看么?”
墙上贴着一张新年画——扎肚兜尔的白胖小子,怀抱一条大鲤鱼。
年画的命题是——年年有余。
贴了窗花的窗子。
点了丹红的馒头。
王小嵩从桌上蹦下,也抬头欣赏着,说:“比卖得好看!”
他将母亲剪剩下的一丝红绿纸归在一起,似乎想揉了扔掉。
母亲急忙制止:“别揉,别扔!留着。留着明年妈还给你们做……”
母亲过来用一张旧报纸将些红绿纸夹起来,四处瞧瞧,一时也没地方留存,照例压在炕褥底下。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——大约半斤没有糖纸的糖“杂拌糖”盛在一个盘子里,他在往三小片儿纸上放糖,口中还说着:“你的、我自己的、你的、你的、我自己的……”
母亲一边铺一块旧桌布,一边说:“你那么大孩子了,还和弟弟妹妹平均分,好意思么?”
王小嵩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,问弟弟:“多给小妹妹五块,行不?”
弟弟并不怎么情愿地说:“你说行,就行呗。”
母亲又开始规整抽屉。突然,她说:“坏了!”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惊异地抬头望母亲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还剩一斤今年的粮票没用,明天哪里都关门,过了春节可就作废了……”
母亲皱眉瞧着手中的一斤粮票,那样子,显然认为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。
母亲回头看王小嵩,当机立断地说:“快,给你弟弟妹妹们穿好衣服,妈给你两元钱,你带他们去下馆子!”
弟弟妹妹欢呼起来:“下馆子喽!下馆子喽!”
王小嵩说:“妈,三个人,两元钱,能吃什么呀?”
母亲很慷慨:“那就再多给你们一元!反正你今晚得把这一斤粮票给我花出去。这年月,要是白瞎了一斤粮票,不是罪过么。”
王小嵩率领弟弟妹妹匆匆走在马路上,弟弟妹妹不时打滑溜儿。
他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小饭馆儿,家家都关门了。
大年三十儿的马路上,却是冷冷清清的,静静悄悄的。某些单位的门外斜插着旗杆——红旗在寒夜之中静止的垂悬着。
妹妹说:“哥,我冷。”
弟弟说:“我的脚和手都快冻僵了。”
王小嵩说:“你们看,前边那不又是一家小饭馆么?快跑!”
于是他带头跑起来。
他和弟弟从两边儿扯着妹妹的两只手跑。
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。
王小嵩放下妹妹后,说:“我有一个主意,如果里面还有吃饭别的人,咱们就把这粮票卖了。”
妹妹问:“卖了?那咱们自己不下馆子啦?”
王小嵩说:“一斤粮票,能卖十元多钱呢!咱们把卖粮票的钱给妈妈。妈妈给咱们的钱,咱们一人一元,作压岁钱!不好么?”
弟弟毫无犹豫地:“好!”
妹妹问:“什么叫压岁钱呀?”
“回家再告诉你……”
店里只有一个顾客,他背对着门,独占一张桌子。
一位老师傅,正双肘平放在柜台上,颇有耐性的望着那个人。
老师傅看见孩子们进来了就说:“哎哎哎,孩子们,别进来了!什么好吃的都没有了。马上就关门了!”
背对着他们的那个人,一动未动。
王小嵩看看老师傅,请求地说:“大爷,,我们只不过是先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“暖和暖和?”
弟弟却已走到了那个唯一的顾客身旁,问:“你买粮票么?十五元一斤!”
那人一怔,头微微侧向弟弟,接着摇了摇头。
弟弟望着王小嵩。
老师傅也满腹狐疑地一一打量他们。
王小嵩不禁显得失望,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粮票:“大爷,不管是馒头是烧饼,能卖给我们点儿什么,就卖给我们点什么吧。”
老师傅说:“你们……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!什么吃的都没有了!”
王小嵩说:“我妈妈翻出了一斤粮票,让我们无论如何把它用了。如今谁家舍得作贱一斤粮票哇?”


“那你弟弟刚才怎么问……”
王小嵩说:“他瞎问!他总好那样!”
弟弟不满地哼了一声,坐在一张桌旁。
王小嵩说:“我们为了花这一斤粮票,走了挺远挺远的。我们手和脚都快冻僵了。”
老师傅心软了:“唉,你们这一斤粮票,可真算是花在了关键时刻!好吧,还有几个烧饼和一点豆浆。豆浆我给你们热热,谁叫你们大三十儿的,挺远的扑奔这地方来了呢。”
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,团团围着一张圆桌,一边喝着豆浆吃着烧饼,眼睛一边看那个顾客的桌上——两盘饺子,已快吃光了一盘。还有一盘白菜豆腐干,和一小碟花生米。
妹妹说:“哥,我也要吃饺子!”
王小嵩说:“明天是初一。明天你就能吃上饺子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吃嘛!”
“别再胡闹!再闹我揍你了!”
那个顾客起身,端起一盘饺子走过来,放在他们桌上。
王小嵩忙说:“叔叔,这不行!这……老师?!”
原来他就是赵老师。赵老师也认出了他:“王,小,嵩?”
王小嵩不知所措的要往起站。
赵老师说:“坐着坐着。不用那么礼貌……”
赵老师穿一身棉工作服,有几处破了的地方,露出被烧焦国的棉花。
他手中夹着吸一支吸了一半的烟。
王小嵩说:“老师……您……吸烟了?”他的目光,却望着老师工作服的左上方——那儿印着一个白色的“改”字。印在一个白圈里。
老师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那个地方。刚捂住,又坦然地放下了手。
老师说:“是啊。我曾要求你们,劝你们的家长别吸烟,现在我自己却吸起来了!”——他苦笑着。
王小嵩说:“老师,我想你……我们都想你。”
老师久久地望着他,渐渐低下了头。
“老师,您现在在哪儿?我好告诉同学们,我们好去看您。”
老师迅速的擦了一把眼睛,抬头注视着他说:“你们不必去看我。你替我给同学们捎个话,就说我嘱咐大家,我希望……大家都要好好学习……天天向上。”
王小嵩差堪信赖地,庄重地点头。
饭店老师傅刚才把头伏在手臂上,好像在打瞌睡,现在不知为什么他又抬起了头说:“哎,我说,你们别在这儿聊哇。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,有什么好聊的呢?”
老师自豪地说:“这是我学生!我当过他班主任!”
老师傅又“友邦惊诧”了:“学生!噢,好哇,好哇,桃李满天下么!不过,那也别在这儿聊啦。”
妹妹说:“哥,我要撒尿。”
“等一会儿!”
“我憋不住了!”
王小嵩说:“真烦人!这么大了,还连裤带儿都不会解!”
他起身带妹妹往外走。
老师傅说:“走远点啊!别让我在这儿门口冻一片尿冰!”
王小嵩带妹妹回来时,老师不在了。
他问弟弟:“我老师呢?”
弟弟说:“你刚出去,他就走了。”
王小嵩对老师傅:“您怎么让他走了呢?”
老师傅说:“你这孩子。我留下你们吃了喝了,就不错了。还有义务替你看着你老师么?他长腿的一个大人,要走,我能拦住他么?”
王小嵩推开门大喊:“老师……”
寒夜之中,远远地传来稀疏的鞭炮声——这里一响,那里一响。

当天夜里,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:“妈,妈,快开灯!”
灯亮了,母亲欠身问:“怎么啦?做噩梦了?”
“妹妹尿炕了!”
妹妹却依熟睡着。
母亲赶快将妹妹挪入自己被窝,瞧着被尿湿褥子沮丧地说:“唉,刚刚拆洗过的褥子。”
王小嵩又一次惊叫:“不好啦,弟弟又尿了!”
母亲推推弟弟:“小二小二,憋住一会儿,你快给他端尿盆来呀!”
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。
弟弟却推而不醒,在被母亲扶起时,已尿出了一大半。
王小嵩只端着尿盆接了一小半。
母亲说:“瞧,刚刚拆洗过的两床褥子,都尿了!大冬天的,这可怎么整?”
母亲紧接着埋怨王小嵩:“你说你带他们吃点什么不好?干嘛喝豆浆呀?而且还每人喝两大碗!”
王小嵩也不分辨,仿效尿盆,自己睡眼惺忪的对着尿盆哗哗撒起尿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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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年初一。
王小嵩在看锅煮饺子。
母亲向窗外望望说:“有点儿太阳了。”抱起褥子出去晒。
母亲回来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时,瞪着弟弟妹妹说:“你们干的好事!这大年初一的,多让人笑话!”
弟弟妹妹似乎无地自容的样子。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的吃饺子时,母亲却站在桌子那儿,背对着他们又说:“坏了!坏了!”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,一齐不安的瞅着母亲。
母亲转过身,手掌心又托着一斤粮票:“妈昨天晚上忙乱中,给了你们一斤新发的粮票。该花掉的这一斤,却没花掉!岂不还是作践了么?”
母亲又埋怨王小嵩:“你花时也不看看!”
王小嵩嘟囔地说:“我怎么知道你会给错了呀!”
母亲又是惋惜又是自责地:“罪过罪过,真是罪过。”
外面传入喊声:“电报!出门接电报啊!”
母亲急忙出门去。
弟弟说:“哥,会不会是爸爸生病了!”
王小嵩瞪了弟弟一眼:“大过年的,别满嘴胡说!”
母亲进屋了,将电报递给王小嵩“快看看,上面写的什么?”
王小嵩看电报,继而看母亲,高兴地说:“我爸要回家过春节了!”
弟弟妹妹更高兴地了:
“爸爸要回来罗!”
“爸爸一定会给咱们带新衣服!”
母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:“今天都初一了。他还没到家!要等到那一天才回来呀?还说回来过春节呢!”
王小嵩又看了一眼电报:“就是今天!”
“今天?”
王小嵩说:“九点半到站的一趟火车。电报上还写着让接。”
妹妹说:“那一定带了好多好多东西!”
弟弟说:“没你的份儿!”
“有!有!”
王小嵩说:“别乱吵!吃你们的饺子!”又对母亲说:“妈,你和我一起去接爸爸吧?”
母亲说:“我才不去。妈连件体面的出门衣服都没得穿!”
“那……那我找吴振庆和徐克陪我一块儿去吧?”
“行!你再吃点饺子。吃饱了快去吧!”
王小嵩说:“不吃了!我这就去!我怕去晚了接不着。”
他匆匆穿戴了出门。
母亲一下子将妹妹搂抱在怀里:“这一回咱们全家该过一次团圆年了!你们的爸爸都三年没探家了!”

尽管是大年初一,在火车站上下车的人仍不少。
吴振庆对王小嵩说:“傻帽儿!咱们别在这儿站着呀!快到卧铺车厢那儿去!六七天的路程呢,能不坐卧铺么!”
三人向卧车厢跑去。
没有上车的人,也没有下车的人。站台上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。
他们眼巴巴地盯着车门。
列车缓缓起动,开走了。
吴振庆说:“这可怪了!你看清电报了么?”
王小嵩默默从兜里掏出电报递给他。
徐克也凑过来看:“没错!写的明明白白,是今天!是这一趟车!你说他爸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?”
王小嵩一听转身便跑。
吴振庆捣了徐克一拳:“你乱说些什么!把他脸都吓白了!小嵩!小嵩!”
他们追赶他。
路上,吴振庆和徐克走在王小嵩一左一右,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,显然是在安慰他。而王小嵩脚步走的飞快,脸上淌着泪,似乎心里有某种不祥的预感。

王小嵩人和声音同时进了家门:“妈!我爸没有在那趟车上!”
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吴振庆和徐克。
他们同时看见——一个瘦长的,满脸胡茬的男人,怀抱着妹妹,一手端着带把的小茶壶,正坐在小炕桌后面安泰地呷茶。
他放下小茶碗冲王小嵩笑。
母亲和弟弟妹妹冲王小嵩笑。
吴振庆和徐克瞅瞅他,也冲他笑。
王小嵩喊了一声:“爸爸!”
他忽然哭了。
父亲问:“哭什么?”
吴振庆说:“没接着你,他回来时,一路可替您担心啦!”
“你们在什么地方接的我呀?”
徐克说:“在卧铺车厢,我们以为六七天的路途,你肯定在卧铺车厢。”
父亲说:“你们这些孩子,想的到奢侈,我一个工人,坐卧铺谁给我报销哇?”
母亲说:“那也怪呢!发电报的时候,为什么不写明白在几车厢呢?你再花钱仔细,那几个子儿的钱就花不起了?”
父亲说:“你说哪儿去写!不是花不起那几个子儿的钱,六七天的转三四次车呢。我哪能知道我会上了哪节车厢?一路,车上一半是逃荒的人,连个座号都不讲了,能挤上哪节车厢算哪节车厢。行了,行了,别哭了。算爸爸的不对!过来到我跟前来。”

吴振庆推了王小嵩一下——他不哭了,走到父亲跟前。
父亲扳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脸,又用手握了握他腕子,表扬地对母亲说:“你有功,我猜想我几个孩子还不定是什么皮包骨的样子呐!还行。”
王小嵩笑了。
母亲骄傲地说:“我当然有功啦!”
吴振庆和徐克看看满地的大包小包,惊讶万分:“大叔,你可怎么带回来的呀?”
父亲说:“背着、扛着、拎着,就差没用嘴叼了!”
徐克说:“大叔你真有能耐!”
母亲问父亲:“还认得他俩不了?”
父亲说:“哪能不认得他俩呢!这个是柱子,那个是狗子!”
“错了!我是狗子,他是柱子!”
母亲说:“别叫人家小名!孩子之间不叫小名了!”
父亲挠挠头笑了:“难得你俩有心也和小嵩去接我,大叔送你们点东西,算大叔一点儿心意!”
于是父亲下了炕,打开那些大包小包——里面无非尽是些旧工作服、劳保手套、翻毛劳保鞋、旧皮帽子什么的。
父亲挑了两顶旧皮帽子给吴振庆和徐克:“有的是大叔自己节省下的。有的是工友给的。你们可别嫌弃。”
虽然是旧的,虽然戴在他们头上几乎盖住了眉眼,但毕竟比他们自己的要好得多。他们都很高兴。连说谢谢。
徐克说:“我这顶破棉帽子早该扔了!”
吴振庆说:“别扔。让你奶剪成鞋垫多好!”
父亲说:“对罗。这话我爱听。劳动人民的孩子。从小就要知道东西有用嘛!”
外面有人敲门。
王小嵩开门——门外站的是郝梅。她一身新,还扎了好看的辫结,围着条毛围巾,显得异常漂亮。
王小嵩一愣。
郝梅说:“我来给大婶拜年。”
她进了屋,看看吴振庆和徐克:“你们也在这儿啊?那我也给你们拜年啦!”
屋里已没落脚的地方,她只好站门口。
吴振庆和徐克显出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,其实都是自惭形秽。
王小嵩也显得不自然。
母亲说:“小梅,快里边来坐!”
郝梅跃过大包小包,坐在炕边。
父亲惊奇地看着她。
郝梅说:“是大叔吧?”
母亲说:“是,刚到家。”
“大叔过年好!”
父亲说:“好!好!”
母亲说:“你不认识她了?”
父亲又挠挠头:“记不得啦。”
母亲说:“她小时候,我看过她嘛!”
“噢……想起来了!”父亲说:“我和你爸还是同行哪!”
母亲一撇嘴:“人家市建筑工程师,你是个工人,却和人家攀同行!”
父亲说:“怎么是攀呢!没有我们建筑工人一砖一瓦地盖,再高明的工程师,他的图纸还不是废纸一张啊?”他问吴振庆和徐克:“大叔说的对不对?”
吴振庆和徐克大声地:“对!对!”
郝梅尴尬得垂下了头。
母亲说:“小梅,瓜子!”——抓了把瓜子欲塞给她。
郝梅说:“大婶我不……你家现在人多,我呆会儿再来。”
她起身跑出去了。
母亲冲着父亲说:“你看你,说得多不好!人家孩子可仁义啦,年年过春节都来给我拜个年。”
父亲奇怪地问:“她是生气走了!我说的不对?”
王小嵩也急忙转身出去,冲郝梅背影喊:“郝梅,你别生气,我爸说话就那样。”
郝梅只顾低了头往前走。
吴振庆和徐克也出来了,他们戴着王小嵩父亲给他们的皮帽子,手中拎着自己的皮帽子。
徐克摇着手中的皮帽子:“咱们工人有力量!嘿,工作起来……”
他分明有些幸灾乐祸,完全是唱给郝梅听的。
吴振庆捣他一拳:“唱什么唱!”又自言自语地说:“其实郝梅一向对咱们挺友好的。不像张萌那么讨厌。倒是咱们常和人家过不去。”
王小嵩怅然地望着郝梅远去的身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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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夜。
王小嵩、吴振庆、徐克和几个孩子放小鞭玩儿。
有的孩子打着灯笼,有的孩子甩着“滴嗒筋”——今天所的孩子们所拥有的花鞭花炮,乃是他们当年所不敢奢望的。
打灯笼的孩子排成一长队,以便扭秧歌一边唱《解放区的天》。
王小嵩故意将燃着的小鞭仍向徐克,吓了徐克一跳。
于是徐克还击。
小鞭落在小嵩身上。
王小嵩高喊:“我投降!我投降!我穿的是新衣服。”
吴振庆说:“咱们去三奶家拜年吧。白天光顾玩了,也没给三奶拜年。”
徐克说:“对!给三奶拜年去。自从广义哥出事儿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挺想他的。”
吴振庆吸吸鼻子:“什么味儿?”
于是三个人都吸鼻子,都闻到了某种味儿。
吴振庆对王小嵩:“别动!”绕着他转了一圈,终于有所发现:“你衣服着了!”
他立刻揉搓王小嵩棉袄后背。
徐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帮着搓。
吴振庆说: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
王小嵩急忙问:“我新棉袄咋样了?”
吴振庆对徐克说:“准是因为你刚才扔在他身上那个小鞭!”
徐克低下头。
王小嵩一时傻兮兮地瞪着徐克。
徐克说:“小嵩,咱俩是好朋友,你可千万别让我赔。我赔不起呀!”
王小嵩仍什么也不说地瞪着徐克。
徐克说:“要不……要不让我妈给你补一补,行不行?”
吴振庆说:“你妈瘫在床上,你不是有惹你妈生气么?”
王小嵩说:“那我妈我爸就不生气么?我爸从几千里地以外给我带回来的。”
王小嵩哭了,徐克也哭了。
两个好朋友不禁互相抱着哭成一团。
吴振庆说:“都别哭了。哭有什么用?都到我家去吧,看我妈有什么办法没有?”

同样是无长物的吴振庆家,三个孩子围着拒载吴振庆母亲周围盯着她一针一线给王小嵩补袄。
吴母补得非常之认真。
补好后,吴母捧着看来看说:“线比衣服浅了点儿。去,把你钢笔拿来。”
吴振庆取来了钢笔递给母亲。
母亲用钢笔仔细地涂染线痕。
母亲说:“得,织女也只能补成这样子。记着,一进屋就脱袄,拖了就反过来叠着。千万别让你爸爸发现。发现了够他生气的。”
王小嵩答应:“嗯。”
吴振庆指着墙:“看,我哥又寄回来一张奖状!今年他立了三等功!”
墙上,旧镜框里镶着奖状。下方是一张小军人的黑白照片。
母亲说:“显示什么?不过是个三等功。”
三个孩子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镜框。

三奶家门口。三个孩子碰到了王小嵩的父亲。于是老少四人一齐到三奶家拜年。
三奶的家里,男女大人居多。都在嗑着瓜子聊天。
王小嵩的父亲进门后高声嚷着:“嚯,差不多都在这儿呀!三奶,我给你拜年来啦!”
三奶老眼昏花:“谁呀?”
王小嵩说:“三奶,是我爸回来啦!”
吴振庆和徐克的父亲也在。他们各自叫了爸,找个地方蹲下。
吴振庆的父亲和徐克的父亲同时起身拉王小嵩的父亲坐过去。
王小嵩的父亲说:“我不能坐啊,我还没磕头呐!”
三奶说:“就免了吧!”——她的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。
“哪能免了呢。三十儿我没能赶回来磕这个头,初一晚上得补上。您是咱们这几十户人家中的老寿星,给您磕头使我高兴的事儿啊!”
于是老王郑重地跪下磕头。
在徐克的暗示之下,王小嵩趁机将棉袄脱下,里朝外抱在怀里。
老王起身落座后,老吴说:“瞧你小嵩,多知道爱惜新衣服!我们小庆这一点就不如他!”
老王慈爱地望着******:“长大了么,该懂事了!”
三奶说:“他叔,听他婶讲,你,现在当了官了?”
“哪里啊!”
王小嵩说:“我爸当建筑队副队长了!”
老王忙说:“这孩子,大人说话你别插言,刚夸你两句就放肆!”
众人皆对老王刮目相看起来。
三奶说:“那……你总归是有了些权力了?”
“咋说呢,也不好偏说完全没有……”
“那……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份权力,调动你那个建筑队,回来把咱们这一带破房烂屋都扒了,盖几幢大楼让街坊邻居们住上?”
老吴说:“那敢情好。我第一个带头给你王大哥烧香磕头!”
老徐说:“那我就给你立座碑。”
老王挠挠头,声音地低下:“咱哪有那么大的权利呀?”
三奶没听见,说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三奶的******,也就是三奶的父亲,冲着三奶耳朵说:“妈,他说他没有那么大权利。”又对老王说:“自从广义这孩子出了事,我妈眼力耳力都一天不如一天了!”
三奶叹了口气。
老王问:“咋又不见广义呢?”
广义她妈说:“成天躲在小屋里,任谁也不见。躺在他那个床上看课本,大学的梦是做不醒了。这可咋办呢?”
气氛一时沉闷。
一名男人挑起话头:“旧社会有句话,泥瓦匠,住草房,这新社会了,还不是这样!”
老王说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咱们才建国几年啊?又赶上这场自然灾害,国家有心体恤咱们老百姓,也没这份力量啊!”
老徐说:“老弟,你……八成是入党了吧?”
老王说:“那倒暂时还没有。我先不着急入。”
老徐说:“听你这口气,倒好像什么时候想入,和党打个招呼就行了似的。”  
老王说:“我倒还没和党打过招呼。党上赶着找咱们打过招呼了。还给过我一张表。我是个文盲,自己填不了。找人填又怕人笑话……到现在还压在褥子底下。”
三奶说:“他叔,你走南闯北的,见多识广。你说这共产主义——就是住楼房,大米白面可劲往饱了吃那种好曰子,究竟有没有个谱?”
老王说:“三奶,别的你可以不信,这共产主义,你一定得信!”
“那还得等多少年呢?我能赶上那一天?”
“也就十年八年吧,快了,兴许五六年就实现了!您可一定要好好活。到时候咱们街坊邻居住的那幢楼,我一定带人回来亲自盖!”
于是众人都笑起来。
王小嵩等三个孩子也笑起来。
老王却站起告辞:“三奶,我不能多呆,先走一步了!”
广义妈说:“是啊大哥,好不容易的千里迢迢回来一次,快回去多跟大嫂亲热亲热吧!”
老王说:“小嵩,穿上袄,跟我回家吧。别在三奶这儿添乱了!”
他望望紧关着的小屋的木门,想了想,走过去,隔着门说:“广义,你连大叔也不出来见一面,大叔并不怪你,你心里边的苦,大叔全明白。记着大叔一句话——一条腿的人,要比两条腿的人,有多一倍的志气,才能活得像个人样!”
众人都低下了头。
广义妈用衣袖拭眼睛。
广义爸冲门大声说:“你到底听见你叔的话没有?”
小屋静悄悄的。
三奶的瘪缩的嘴唇哆嗦着,老人情感坚毅的控制着感情,但眼角毕竟淌下了泪。
广义爸说:“广义,你今天得给我出来!”
老王朝他摆摆手,摇头叹息着,走了。
夜里王小嵩家。弟弟妹妹发出甜睡时的呼吸声。
黑暗中,父母在低声交谈——母亲紧贴着墙仰躺着,用胳膊支着头。
“家里你以后不必担心。说说你那边的生活吧!”母亲说。
父亲说:“大西北比内地更苦哇。冬天里风沙那个大。我们有一个工友,夜里出去解手,正赶上风沙起来了,一时天昏地暗,就找不到帐篷了。白天发现冻死了。才离帐篷几十米远。根本就见不着一片儿青菜。我们全队人一冬天,只靠一小坛臭豆腐下饭。还缺水。我们喝的水,是用小毛驴拉的水车,到黄河边抽上来的。像黄泥汤一样。沉淀好几天才能做饭。干旱季节,老牛跟在我们的水车后面,用舌头舔滴下来的水。一跟跟几十里。渴死的牛,,牛皮都剥不下来。因为牛身子里缺水的缘故。那肉,也像糟木头一样难吃……你哭什么?”
母亲说:“我还能哭什么?就不兴人家心疼你了?”
“唉,有时那是真想家呀!”
“光想家啊?”
“想家还不就是想孩子们嘛!”
“那你把孩子们带走好啦……”——母亲向墙壁翻过身去。
父亲说:“我也没说一点儿不想你么,真是的。”
父亲说着,一只手臂去搂母亲的身子。
母亲又转过身子,轻轻拨开了父亲的手臂。
父亲说:“你有根白头发,我给你拔下来。”
母亲说:“黑灯瞎火的,你就能看见我有白头发?”
父亲向母亲俯过身去。
王小嵩悄悄将头缩入被子里。

白天。
父亲像准备出门流浪似的,背起一个打成卷儿的包袱。
弟弟妹妹坐在炕上,以留恋的目光望着父亲。
母亲说:“就不能再多住几天?”
“不能。来回十二天假。我是副队长,得为工友们作榜样……谁也不用去送我。”
站在母亲身边的王小嵩说:“爸,就让我去送送吧!”
父亲不容商量地说:“用不着。”他抚摸着他的头又说:“你是老大,要听你妈的。除了好好学习,还要帮你妈多做家务,照顾弟弟妹妹。你妈不容易。记住我的话了?”
王小嵩点点头:“嗯……”
父亲抬头望着母亲:“我这次回来,最高兴的是——街坊邻居和我们的关系,还和从前那么好。这一点对咱们穷老百姓很重要,嗯?”
母亲表示明白地点点头。
父亲说:“我不挨家挨户地告别了。我走后,你再替我跟他们打个招呼。”
父亲的目光望向弟弟妹妹,最后望向王小嵩。
王小嵩问:“爸爸,明年你还回来探家么?”
“明年哪行。三年一次……”父亲在王小嵩肩上用力拍了一下,一转身迈出了家门。
外面飘着鹅毛大雪。
王小嵩和母亲扶着门框,目送父亲在大雪中渐渐走远了。
冬去春来,树上又结满了诱人的榆钱。
王小嵩背着书包站在别人家的“板杖子”外,仰望着。
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——他回头看,见是吴振庆和徐克。
徐克看着榆钱说:“明天上学时,带个竹竿,带个钩子。”
吴振庆说:“说不定明天就看不见了。”——他说罢,将自己的书包往王小嵩头上一套,想蹬“板杖子”去撸榆钱。
不料里面传出一声凶猛的狗叫。
吴振庆吓得从“板杖子”上摔在地上,被王小嵩和徐克扯起便跑。

在回家的路上,吴振庆说:“那是什么人家?还养得起狗?”
王小嵩说:“我早打听过了。听说住的是一户苏联人。”
徐克说:“是‘老大哥’家呀?那咱们可不能撸人家的榆钱儿!”
吴振庆说:“什么老大哥不老大哥的!我听大人们讲,他们已经变修了!明明知道咱们闹灾荒,还逼着咱们还债!要不咱们中国人也不至于这么挨饿!”
“他妈的。那咱们明天就给他来个不客气!”
忽然他们都不说话了。都盯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口袋,几个男孩子跟着追问:
“在哪儿撸的?”
“在我爸工厂!”
“你爸工厂在哪儿?”
“告诉你们也白搭!你们进不去,有门卫!”
“那……分给我们点儿行不行?”
那男孩子加快了脚步。
跟随着的依然跟随着:
“不给,也不告诉,我们可抢啦!”
“抢!”
于是跟随者们一拥而上,从男孩子肩上抢去了口袋,互相争夺着。
那男孩子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“果实”,被推到了。
吴振庆高喊:“不许欺负人!”
三个好朋友路见不平,跑了过去。
“强盗”用单帽、衣襟和兜,抓抢着撇在地上的榆钱儿。
等三个好朋友赶到,“强盗”们已经散去了,满地散布着榆钱儿。
那个男孩子哭着走了。
徐克说:“哎,你别走哇!我们帮你搂起来。”
那个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着。
吴振庆说:“哎哎,你还要不要了!”
男孩子抹着眼泪走远了。
三个好朋友不由得同时从头上摘下单帽铺在地上,捡起了榆钱,捡呀,不知什么时候,又有一双枯瘦的老手也伸了过来。
他们抬起了头,原来是三奶。
吴振庆说:“三奶,您怎么走到这儿来啦?”
三奶不言语,光自捡了榆钱往衣襟里放——看得出,她神经有些不正常了……
他们将他们帽子里的榆钱儿,都倒入三奶衣襟。
王小嵩和徐克一边一个搀着三奶回家。
徐克倒退着走在三奶前边,说着:“三奶,明天我们保证给你撸老多老多榆钱儿!那才大呢!”
夜里,王小嵩做了一个梦,梦见他牵着一条大狼狗,巡逻在一片片榆树林中。树树榆钱儿肥绿诱人。
吴振庆和徐克骑在树枝上,边撸边吃。
一些男孩儿女孩走入树林,他挡住他们——而他们出示写有“允许症”三个字的证件。
王小嵩接过去,煞有介事地看——上有“王小嵩签发”五个字。
被允许的孩子们一个个行鞠躬礼走过。
郝梅也挎着个篮子来了,也要掏“允许证”。
王小嵩矜持地摇头摆着手,表示“免了”的意思。
郝梅从他面前嫣笑着走过。
狼狗突然挣脱带子,叫着去追郝梅。
王小嵩喊叫着追狼狗。
梦醒了……

第二天,三个好朋友下了学又来到那个苏联“老大哥”的墙外。他们伫立在树下,仰头一望,傻了。一夜之间,树枝上的榆钱儿不但被撸光了,连有些树枝也被折断了——显然是被人从外面干的。
他们互相瞧着,神情沮丧之极。

晚上。王小嵩再捅炉子,有敲门声。
妹妹拍手:“妈妈下班喽,妈妈下班喽。”
母亲的话音:“慢点儿,抬高脚,好,进门坎了……”
母亲领回一个人。那人站在外屋灯光的黑影中,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。但见那人穿着肥大的工作服,脸很黑,像个卸煤的工人。
母亲说:“看,我这家,就是这么个破乱样子。你要不嫌弃呢,你就住下。反正像你这么大姑娘,总蹲火车站可不是回事儿。”
那人低头未语。
母亲说:“你不说话,就证明你愿意住下了。”兑了盆热水端到外屋:“先洗洗脸!”
母亲脱下工作服,吩咐王小嵩:“把火捅旺,今晚咱们正正规规地做顿饭吃!”
“大姐,有梳子吗?”——是女人的腼腆的声音。
王小嵩扭头一看——母亲领回的竟是位十八九岁的大姑娘!
有一张纯朴的,俊秀的,使人信任的脸。
她羞涩地冲王小嵩笑笑。
王小嵩回她一笑,笑得也有些羞涩。
她走入里屋,坐在炕沿一端,从母亲手中接过梳子梳头。
她已将肥大的工作服脱在了外屋,——里面穿的是碎花衣,布裤子,脚着扣绊儿鞋,羞羞答答的样子。
王小嵩只顾打量她。
母亲一边动手削萝卜,一边说:“我给你们捡了个小姨,你们喜欢不喜欢?”
弟弟妹妹齐声说:“喜欢!”
母亲说:“那还不快叫小姨?”
“小姨!”
母亲说:“听到了么?孩子们喜欢你呢!”
小姨指着王小嵩:“还有这个侄子呢!”
王小嵩说:“小姨。”
母亲端详着小姨:“我现在才看出来,你这么俊!”她又向弟弟妹妹:“妈给你们捡回这个小姨俊不俊啊!”
“俊!……”
小姨低头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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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小姨欲抢着收拾碗筷,母亲拦她:“今天你还算个客,明天就不拿你当外人啦!”
小姨顺从地退到一旁,见王小嵩掉了一颗扣子,说:“来,小姨给你锭上扣子。”
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,小姨从随身带的包袱里翻出针线钮扣顶针,给他锭衣扣……
他一动不动地站着,看着小姨的手,那是一双多么好看而有灵巧的手呀。
王小嵩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再说:我愿意有一个小姨,我愿意有这样一个小姨……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钻入被窝,他们趴在枕上看小姨补弟弟的裤子。
母亲一边展被,一边说:“别补了。脱了睡吧。咱俩盖一床被。”
小姨“嗯”着,却不开始脱衣服。
母亲推了她一把:“听话,快脱。”
小姨扭头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,他们正都如同欣赏一张年画似的看着她。
小姨说:“怪难为情的。”
母亲突然恍然大悟,笑了,喝道:“都给我侧过身去睡!”
小姨刚开始脱衣服,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们的头,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过来。
“这些孩子,你们还没看够哇!”——母亲拉灭了灯。

王小嵩的母亲从未捡过什么,小姨是母亲唯一捡到的。她给这一家带来了特殊的亲昵,带来了笑声,带来了清洁,带来了绿花和愉悦的时光。
从此以后,王小嵩家变了样——墙壁粉刷过了。窗子明亮了。家具摆放协调了。该铺块什么布罩块什么布的家具铺上罩上了。被子叠得整齐了。弟弟妹妹也干干净净显得可爱了……

一天, 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饭,小姨兴冲冲的捧着收音机进了家门。
母亲说:“哪哪都不给修吧?”
小姨说:“修好了!”
母亲说:“怪了,怎么我去修几次,都说太老太旧,不给修呢?”
“大姐,我比你嘴甜呀!”
小姨接通电源,按下了开关,收音机里传出歌声。尽管伴着杂音,但还听得过去,唱得是《公社是棵长青藤》。
小姨和全家侧耳聆听,互相望着,都情不自禁地笑。
母亲对小姨说:“快吃饭吧!”
小姨兴奋地说:“呆会儿吃。大姐,我家寄东西来了!”
“寄的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“这么高兴,准是一身新衣服呗!”
“大姐你猜错了!是菜籽和花籽。我写信让家里寄来的。”——说着,效益找出一个大纸包,打开来,里面是些小纸包。她说:
“这是一包白菜籽儿。这一包是豆角籽儿。这一包是茄子籽儿。这一包是黄瓜籽儿。这一包是倭瓜籽儿……剩下的全是花籽儿!”
母亲说:“可真全,往哪种啊?”
小姨说:“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儿,变成菜地和花圃!”
母亲怀疑地问:“能长么?”
“能!”
在小姨的指导下,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后的土堆土坎。
小姨忽然叫了一声:“哎呦!”
王小嵩问:“小姨,怎么了?”
“手上扎刺了……”——她使的铁锨的把,是用带棱的木棍临时充当的。
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锨,走过来,用大人对孩子似的一种口气说:“让我看……”
小姨将一只手伸给他。
王小嵩握着小姨的手指尖儿,看手相的先生似的,细瞧小姨的手:“这儿呢,小刺,我给你拔出来。”


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,却并未放开小姨的手,赞叹地说:“小姨,你的手……真美!”
小姨笑了:“瞧你说的!干活儿的手,粗粗啦啦的,还美呢!”
“那也美!”
小姨抽出手,摸他的脸蛋:“你这么说,是因为你喜欢小姨。”
王小嵩将小姨的手按在自己面颊上,用面颊秦偎着。
小姨又笑了,又抽出自己的手:“小姨也喜欢你……快干活吧!”
王小嵩一边干活,一边从旁偷望小姨。
小姨干活的姿态、动作,在他看来,仿佛也是那么的美——尤其是,小姨那条粗而长的独辫子,垂在胸前的样子,以及小姨朝背后撩甩辫子的姿态,使 王小嵩看得有些发呆。
小姨发现了他在看她。
“傻看着小姨干嘛呀?”
王小嵩又放下锨走到小姨跟前异常庄重地说:“小姨,我告诉你个话。”
“说吧,小姨听着。”
“你蹲下,我对你耳朵说!”
小姨蹲下了。
王小嵩双手搂住小姨的脖子,附耳悄悄说::“小姨,等我长大了,咱俩结婚吧!”
他说完,放开手,虔诚无比地望着小姨。
小姨也凝眸望着他,一时没听懂他的话似的。
小姨忽然笑起来,笑得不能自已,笑得坐在了地上。
王小嵩呆望着小姨笑,脸色渐变,如同被当面羞辱了似的,眼中一时涌满泪水。
他一转身欲跑开。
小姨一把拽住了。
小姨笑着说:“怎么,生我气了呀?”
王小嵩不语,扭头,掉泪。
小姨说:“小姨一定把你的话记在心里,行不?”
“那你笑!”
“小姨错了。小姨给你赔不是……快快长,好好儿长。小姨等你……等你到你长大那一天!”
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泪。
母亲走来:“这是怎么了?跟你小姨闹别扭了?这孩子?”
小姨说:“没有。小嵩才不跟我闹别扭呢,跟我好着呢!是不小嵩?”  
王小嵩庄重地点头。
母亲参加了劳动——三人有掘炕的,有点种的,有浇水的,干的很默契。

晚上,王小嵩家。地上放一大盆,盆里的水冒着蒸汽。
洗过了澡的弟弟妹妹,趴在被窝里看小人书。
小姨问:“洗得干干净净的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,小姨每个星期都要给你们洗一次!还要给你们每人买一条小手绢儿。淌了鼻涕,再也不许用袖子擦!来……都抹点儿雪花膏。”
小姨给弟弟抹过雪花膏,朝外屋问:“小嵩,你干嘛呢?”
小嵩说:“码柴火呢!”
“明天再说吧,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干完的,先进屋来。”
王小嵩进来了。
小姨说:“脱,小姨换了盆新水给你洗!”
王小嵩忸怩不动。
小姨说:“快脱呀!呆会儿水凉了!”
王小嵩却去端盆——又哪里能端得动!
小姨问:“你端盆干什么呀?”
“我端到外屋自己洗去。”
“毛病!小姨给你洗还害羞呀!”
她替王小嵩脱起衣服来。
脱得赤条精光的王小嵩蹲在大盆里,小姨替他洗后背。
弟弟妹妹,朝他刮脸蛋儿羞他。
他只有佯装不见。
王小嵩的心里说:“是小姨使我们的家变了样,是小姨使我们养成了清洁卫生的好习惯,是小姨使我们低矮的屋子变得好象宫殿一样。”
小姨双手捧过王小嵩的脸,往他脸上擦雪花膏。
王小嵩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姨秀美的脸。
王小嵩的心里仍在说:“小姨,我把那木头做的,涂了墨的驳壳枪,我那几十颗花瓣玻璃球,我积攒的全部的糖纸和烟盒纸,我一切一切宝贵的东西统统都加在一起,也抵不上你——小姨对我们宝贵啊!”
确实,王小嵩家的这个小姨还带给了他们一片绿,带给了他们一个无比美的夏天……王小嵩觉得,他从没渡过那么一个美好的夏天。
屋前屋后,这一处土堆上生长的绿油油的菜蔬,哪一处土堆上盛开着散紫翻红的鲜花——彩蝶飞舞其间。
王小嵩、吴振庆、徐克在瓜架间相互背课文。
门前空地,母亲和小姨对面坐在小凳上,拆毛线,绕线团,弟弟伏在母亲膝上,妹妹伏在小姨膝上,如一幅家趣图。
徐克一边背课文,一边朝小姨望,背得结结巴巴。
吴振庆说:“你到底能不能背下来?”
徐克说:“我要是也有个小姨就好了!”
王小嵩说:“我的,还不就是你的?”


徐克说:“你小姨就是好!”
火烧云在西天变幻着图案。
月在中天。
如水如银的月辉之下,小姨不知在对母亲讲什么笑话,母亲大笑。
夏虫常吟短唱。

秋天,王小嵩家吃上了自己种的菜,可小姨却从他们家搬到厂里去住了。厂里终于在集体宿舍给她腾出了一张床。
一天深夜,外面风雨交加,雷声不停,闪电透过低矮倾斜的窗格子,在王小嵩家的破屋子里闪耀出一瞬瞬的光亮。王小嵩全家都已躺下了,但还没有入睡。忽然,王小嵩似乎听到了轻轻的拍门声。
王小嵩说:“妈,有人敲门。”
母亲说:“深更半夜的,哪会有人来!”
王小嵩肯定地说:“妈,是敲门声,你听!”
母亲侧耳倾听了一会,果然是敲门声。
母亲却不敢下地去开门。
敲门声又响起了。
“大姐……”
他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。
“快……”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开了门。
小姨默默进屋,像从河里刚被救上来的落水者,衣裤全湿透了,神色木讷,凄然。
母亲问:“怎么不打伞就来了?”
小姨苦笑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“大姐,我……没怎么。”
母亲说:“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!”一边找衣服,一边回头疑惑地瞧小姨,见王小嵩在望着小姨发呆,忙吩咐:“还不快给你小姨兑盆热水!”
王小嵩兑了一盆热水端到外屋。
小姨掬一捧水洗脸,她的双手久久未从脸上放下。她分明在无声的哭。
母亲捧着衣服,不安地望着她。

第二天。躺在床上的小姨,见老中医进了门,将身子一翻,面朝墙壁。
母亲说:“你这么拧,我可要生气啦!”
老中医说:“让她把手伸出来就行。”
母亲像哄小孩似的:“听话,把手伸出来。”
小姨的一只手缓缓地从被子底下渗了出来,同时用另只手往上扯扯被角,盖住脸。
老中医为小姨诊脉。
弟弟妹妹从外屋流进来,凑到床边。
老中医起身,示意母亲单独说话。
老中医跟母亲踱到外屋,母亲将门掩上。
王小嵩将门推开到缝,偷听。
老中医说:“当然,感冒是感冒了……不过……她……她怀孕了。”
母亲说:“可她……她还是姑娘!”
老中医说:“是呵是呵,女人生小孩前,都是姑娘。她确实怀孕了。”
弟弟妹妹在里屋欢呼:“嗯,嗯,小姨要生小孩儿喽!”

老中医走了。
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赶出家门。
王小嵩绕到里屋窗前,偷窥、偷听。
母亲扶起小姨,使小姨靠在自己怀里,一手端着碗,命令地:“红糖水,喝下去。”
小姨喝完,母亲放他躺下,坐在炕沿,盯着她的脸,冷冷地说:“你瞒得过我的眼睛,能瞒过别人的眼睛么?还能瞒多久哇?”
小姨脸向墙,不回答。
母亲:“说,什么人的?”
“……”
“说话呀!你哑巴了?”
小姨的脸缓缓转向母亲:“大姐,我不能告诉你,我谁也不能告诉。”
“你……”母亲生气了,又倏地站起,又忍气坐下,语气更严厉地说:“好。我也不多问了。只问你一句,事到如今,为什么不结婚?”
“大姐,我……不能和他结婚了。”
“什么?你怀上了他的孩子,你到自己说不能和他结婚了。”
小姨闭上了眼睛,两颗很大的泪珠,滚滚下落。
母亲又站了起来:“你认我大姐,我就对你付这份儿责任!这样做能对得起你父母么?你要什么都不肯说,不能在我家住了。我也不愿让人指我脊梁骨,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,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……”
小姨睁开眼睛,噙泪望着母亲:“大姐,你放心。我好点儿……就走……决不连累大姐你的名誉。”
母亲说:“走?你除了回农村,还能往哪儿走哇?”
小姨又扯被角盖住脸,被角微微耸动。
“唉……”——母亲长长叹了口气,重新坐在炕沿儿,又是怜悯又是恨地说:“你呀你,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?”
轻轻掀开被角,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脸上的眼泪。


土堆上,凋零败谢的花,开始枯黄的瓜豆的藤蔓。萧瑟秋风掠过,各类叶子哗哗作响。
王小嵩从藤蔓上拧下最后一个倭瓜。
从家中突然传出小姨的叫声。
他倏地抬起头望着家。手里倭瓜掉在地上。他跃下土堆,奔向家中。
王小嵩呆立在家门口。
弟弟冲了出来。
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:“小姨怎么了?”
弟弟挣脱,答非所问:“妈叫我快去找吴大婶!”
王小嵩猛转身向别处跑,仿佛要逃离那叫声,那呻吟声。
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墙后,背抵土墙,蹲下了,双手捂住耳朵。
婴儿的初啼响亮而高亢……
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,轻轻推开门,无声地进入家中,见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在洗手。
母亲说:“他婶,多谢了。哪成想,说要生,就生!”
吴母说:“谢什么!”吩咐王小嵩:“去把水倒了!”
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红色的水,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
小姨被认为是一名品行不端正的临时工,不久被工厂开除了。她的农民父亲把她接走了……
小姨与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别。
她头系围巾,怀抱婴儿,双膝给母亲跪了下去。
小姨说:“大姐,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……我……我永远记住你和孩子。”
小姨的父亲侧过身去,不忍看这情形。
母亲连忙扶起小姨:“你……你可要多多保重啊!好歹……你得把孩子拉扯大。”
小姨凄然点点头。
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倒小姨跟前:“还不跟小姨道个别?”
王小嵩流着眼泪:“小姨。”
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,哭了:“小姨我们不让你走。”
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脸颊:“要好好学习啊,小姨和你妈一样,盼着你将来有出息。”
小姨的父亲扯着小姨,说:“走吧,因为你是团支部书记,队里才抬举你,让你进城来支工……”跺了下脚,又说:“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!”

母亲脱下外衣,罩在婴儿身上。
小姨三步一回头地跟着她父亲走了。他们走远了。
王小嵩全家目送着。
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,大喊:“小姨!我长大了一定……”
母亲也奔上土堆,捂住他的嘴。
经过一番挣扎,王小嵩已全然没了力气,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:“杀了他!”
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。
他怔怔的瞪着母亲。
母亲掩面奔下土堆,冲进家中。
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。
他的视野中已没了小姨的身影。
秋风扫落叶,聚在他脚下……
(第一章第五部分发布完毕)


[ 本帖最后由 飞天一剑 于 2007-3-4 09:30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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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1
从1963年起,报上不再开辟专栏教授某类野菜的几种不同吃法了。用淘大米和高粱米经过沉淀加工成的“人造肉”,在人们不经意间,从各食品商店的柜台里消失了。据说那一项发明还在当年荣获过什么成果奖……

真正的常识概念的猪肉,开始加大量向市民供应。到1964年,曾一度取消了肉票。而且,最廉价时,才四角八分一斤。又能有新鲜猪肉充实进备战肉库勒。据说肉库已经存放不下了,存期太久的肉,便破例供应给老百姓了。面粉有每人每月三斤增加到了五斤。大米有一斤增加到了二斤。豆油由三两增加到了五两。肥皂、面碱、火柴、灯泡,虽然仍旧凭票,但毕竟凭票可以买到了。于是普通的老百姓,又觉得生活又离共产主义,确实地可能不远了。1965年,共和国长子长女们的身体,在饥馑年月刚刚过去的曰子里,以“大跃进”的速度加紧发育和成长。仿佛一旦错失良机,便再也没有条件发育和成长似的。
如果说人们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什么忧患意识,那就是——战争……反帝反修,七亿人民七亿兵。人人学会原子战争。
这一年,城市老百姓家里的每一扇窗子都贴着防空纸条,凄厉的空袭警报时常在冰城上空聚响。

学校里静悄悄的走廊——所有的教师们猝开,学生们有秩序地一队队朝楼下跑。进行“防空防爆演习”。
学生们出了教学楼,来到操场上——操场正中有位老师持旗智慧,队形四散开去……
广播声:注意!现在……左前方出现原子闪光……
面向前方的学生们,立刻转背身,匍匐在地,同时用双手做“八指”捂眼,两个拇指按耳的动作。
有些老师和学生,将硬纸板剪成的圆片儿,放在匍匐着的学生身上。上面写着“头部”、“背部”、“胸部”、“左腿”、“右臂”等等——这表示,他们身上的这些部位已经“负伤”。
广播声宣布:冲击波已过……
一队队学生从楼内迅速跑出,她们大部分是女学生。她们代表着“救护员”,用白布三角巾替那些“负伤”的同学包扎。
他们和她们做得相当认真。
一名女同学间附近的“伤员”都有了救护者,拿着三角巾一时不知该救谁好——她是郝梅——她已差不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。
“哎,郝梅,救我,救我……”——趴在地上悄悄招呼她的是徐克——他也成了一个半大青年……郝梅走了过去,蹲下问:“徐克,你哪受伤了?”
徐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亮出了攥在手里的圆牌儿——上面写着两个字是“臀部”。
徐克说:“其实我更愿意头部受伤……”
“别说话!……”郝梅自己却又问:“左臀还是右臀?”
徐克看看手中的牌儿:“这上没写。你就当时整个臀部吧。”
于是郝梅包扎。徐克胯骨太宽,巾角系不到一起。
徐克说:“鞋带儿!快解我鞋带儿。”郝梅赶快解他鞋带儿。
哨音……
广播声又命令:停止。现在开始检查各班情况……
郝梅很是沮丧。

在他们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两行字:
一、 我们反对战争
二、 我们不害怕战争
说来也巧,除了张萌分在另一班,我们书中的几个主人公,不但考入了同一所中学,而且在同一班级。
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说:“刚才演习过了。下面,同学们自由发言,总结一下经验,也可以谈谈感受……吴振庆,你说吧!”
吴振庆已长得又高又壮。他放下手站起来说:“老师,冲击波过后,我们的教学楼还能存在么?”
“当然不可能存在了!”
“那,救护队员们,又怎么可能从楼里跑出来呢?”
“嗯,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……”老师开始在小本上记。
徐克举手说:“老师,原子弹爆炸,我们就这样……”他做“八指”捂眼,两指按耳的动作,“然后往地上一趴,究竟能有什么意义?”
“你得假设,它离你很远很远。”
“多远啊?它要是远在地球的另一边爆炸,我还在中国往地上趴干什么〉可是它如果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天而落呢?”
“那就算你倒霉呗!”——一个男同学说。
老师呵斥那男同学:“严肃点儿!”又对徐克说:“坐下,就你经常提些怪问题!”
徐克嘟哝着坐下:“怎么是怪问题呢。”
老师看了看大家,又说:“韩德宝,你就坐在那儿说吧!”
韩德宝却还是站了起来:“老师……我……上厕所。”
“事多,刚入教室又上厕所!”
韩德宝像是发愁似的说:“上节课我就想去来着,可是警报响了……”
“快去快回!”
韩德宝偷偷向同学们作了怪相,跑出去了。
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——他不但明显地长大了,而且模样变了。却仍属于清秀型。
老师高兴了,说:“王小嵩可是不太主动发言的,你说吧。”
王小嵩说:“老师,我……不适合当救护员。我一见到伤口和血,自己就会先晕过去的……”
老师已准备记,听了他的话,索然地将拿着小本儿的手放下了。
吴振庆说:“对。他是那样。他患恐血症!”
几名同学笑了。
老师说:“不许笑!”
一名男同学站起来发表意见。一名女同学似乎不同意他的话,站起来反驳。几名女同学站起来表示支持。
……
上厕所回来的韩德宝,踊跃地参加了争论,指手画脚侃侃而谈。从女同学的表情看,他显然是站在她们的对立面。
老师左顾右盼,不知该听谁的。

在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,他们的中学时代进入了1966年。第三次世界大战并没有很快地打起来,中国却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——叫作“文化大革命”……


(第二章第一部分完)


[ 本帖最后由 飞天一剑 于 2007-3-4 09:39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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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王小嵩和郝梅伏在郝梅家窗台仰望天空。
鸽子在天空飞翔。鸽哨音时远时近。
群鸽仿佛顿时变成满天传单,似雪片纷纷落下。
仰望着的王小嵩的脸和郝梅的脸……

他们来到马路上,臂上都戴着红卫兵袖标。
许许多多仰望着传单的脸。
传单落地,人们拥上去捡。
王小嵩和郝梅也拥上去捡。
撒传单的手……
被踩的手……
王小嵩和郝梅同时捡到一张传单。
传单被扯了。他们互相望着,都觉得不太好意思。
他们将传单对起来一块儿看。

一群人追逐一个男人跑过去,他们发现那群人里有韩德宝……
王小嵩喊:“韩德宝!韩德宝!”
韩德宝站住,王小嵩拉着郝梅的手跑过去,问:“那人怎么了?”韩德宝说:“那是位画家……”他发现王小嵩和郝梅仍拉着手,揶揄地说:“你们两位红卫兵战友,真够小资情调的啊!”
两人这才意识到仍拉着手,立刻松开。
郝梅说:“去你的!别瞎说。”
王小嵩解释:“我去市里看大字报,碰见了她。”
韩德宝说:“得啦得啦。甭解释。我只关心国家大事,才不管你们是不是碰见的呢!”
郝梅问:“那些人,追那画家干什么呀?”
“他画了一组画——孙悟空臂戴红卫兵袖标,到西天去取革命真经。”
王小嵩不解的说:“这也没什么呀。不是到处都引用毛主席的两句诗词——‘今曰欢呼孙大圣,只缘妖雾又重来’么?”
“他还画了一尊袒着肚皮的如来佛,手捧三卷‘红宝书’,笑嘻嘻地送给孙悟空——这不等于是公开的,恶毒地丑化伟大领袖毛主席么?”

那中年画家终于被抓住了,正被人扭住两条胳膊往回走,从他们眼前走过……
画家一边走一边又情急又委屈地自我辩护:“同志们,同志们,革命的同志们,我怎么敢丑化伟大领袖呢?我哪儿有那份狗胆啊!我是真心实意地用户文化大革命,支持红卫兵小将的一切革命行动,才连夜赶画了……”
一名看来是高中生的红卫兵扇了他一耳光:“住口!谁跟你是同志?谁知道你什么成份?”
他们默默地看着那些人走过……
韩德宝同情地说:“这下他可完了。弄不好会定成个现行反革命!”
郝梅说:“那你还跟着追?”
“当时周围的人们一喊打现行反革命,我也不知道怎么的,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追了起来……哎呦,我大概扎脚了!”
王小嵩和郝梅低头看他脚——原来他赤着双脚。
王小嵩问:“你怎么光着脚?你鞋呢?”
韩德宝蹲下从脚上拔出什么:“嗨,别提啦。我那双刚买的高级球鞋,被人逼着给脱下来了。说鞋底儿的胶纹,走一步能踩出一个‘毛’字……”
郝梅掏出手绢,蹲下替他包扎脚,一边说:“光着双脚你还有那么高涨的革命热情。要是还穿着那双高级球鞋,不得跳到云端里去喊‘造反有理’呀?”
韩德宝说:“全国一齐停课,还不就是为了让咱们闹革命嘛!听说没有?今年升高中,取消考试了,要以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表现为主……”
郝梅关心地问:“真的?”
王小嵩忽然往前方一指,说:“那边着火啦!”
远处有一缕浓烟升起。
韩德宝说:“那是在烧鞋!情愿不情愿的,被脱下了几百双我那样的鞋呢!集中一块儿,一把火全烧了。让人看着怪觉可惜的。”
一个光脚的大高子男人走过(看去可能是个运动员)见韩德宝也光着脚,对他苦笑了一下(韩德宝还以苦笑),那人刚刚笑过,大概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表情成问题,马上说一句:“文化大革命万岁!”
韩德宝接下句:“万岁万万岁!”
郝梅目睹这颇具喜剧意味的一小幕,忍住笑问韩德宝:“你出门怎么不戴上红卫兵袖标?”
韩德宝说:“戴了。又摘下来揣在兜里了。光着双脚丫子,我怕有损咱们红卫兵的形象……”
郝梅说:“快戴上。不戴,万一谁觉得你的样子哪不对劲儿,把你当‘黑五类’盘问一顿怎么办?”
“对,对。你说得对……”韩德宝赶忙从兜里掏出红卫兵袖标,举起双臂,让王小嵩替他戴。
二人望着戴上了袖标的韩德宝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郝梅不无忧虑地说:“要是真取消了考试,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升高中。”


王小嵩安慰她:“别想那么多。你虽然不是正宗‘红五类’,可你是‘红外围’啊!只要你能积极参加运动就没问题。”
郝梅说:“咱们全班,就剩我没给咱们老师贴大字报了。”
“还有我呢。”
“咱俩合写一张吧?要不该被认为是‘保皇派’了,你说呢?”
王小嵩说:“可是,写什么呢?”
郝梅想了想,说:“我记得有一次,老师在班会上讲,‘好’学生,应当是学习好放在第一位,咱们就批判她向学生灌输‘白专’思想吧?行不行?”
“也行……”
郝梅说:“这个问题的性质,不至于太严重吧?”
“可太轻描淡写也不行啊!那还不如不写。报纸上广播里,不是天天都在讲,革命大批判不能轻描淡写么?”
“是啊。这样吧。你起草,我抄。”郝梅说:“我一定把咱们的大字报抄得字迹工整。你不是人为我的毛笔字比钢笔字还好么?”
王小嵩点了点头。
郝梅说:“你可一定要有分寸,千万别一张大字报,把咱们老师推倒了敌我矛盾的立场上去。”
“你这放心,我不会的。”
不经意间他们踏上了一条用红漆写在地上的竖标语——誓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!
二人发现后,王小嵩扯着郝梅,一跃跳开……
王小嵩说:“不好,有人在望我们,快跑!”
他拉起郝梅的手就跑。
他们气喘吁吁在另一条马路口站住——郝梅闭着双眼胸脯起伏着,身体向后一倾,靠在王小嵩胸前。而头向后一仰,担在了王小嵩肩上——她的嘴唇几乎触在王小嵩脸颊上。
王小嵩很意外地呆立着。
这情形会使人忆起《保尔•柯察金》这部苏联影片中,保尔和冬妮娅赛跑后的情形——近处有大字报专栏,火药味儿十足的标语,远处有阵阵口号声、广播批判声,“要是革命就站过来,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”之歌声……
少男少女之间不由自主的这一种纯洁的亲昵,与周围的时空是那么的不协调。
郝梅说:“我都喘不上气儿来了。”
王小嵩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拦住了郝梅地腰肢。
郝梅说:“要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,该多好哇。”
仿佛专和她的话作对,近乎喊叫的广播声突起——“前区委书记张尔泰,一贯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,长期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分庭抗礼。今天,终于被广大革命群众拉下马,揪出来游街示众了!”
王小嵩立刻将手臂从郝梅腰间放下。郝梅的身体也立刻脱离了他胸前。
一辆被语录牌标语牌四面遮挡得像装甲车似的“游斗车”,缓缓出现在街口。车上的被游斗者戴着高帽,弯着腰,挂着牌子。他们注视着那辆车驶过。
王小嵩发现郝梅神色异样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你……认识的人?”
郝梅猛省地说:“那是张萌她父亲呀!……我经常到他家去……不会认错!再说牌子上也写的清清楚楚……她家离这儿不远。”
“那,咱们快到她家看看她去。”
郝梅点头。

一辆卡车停在张萌家的街口,戴袖标的人们正在从她家里往外搬东西。
王小嵩郝梅隐在观望者中,不敢贸然上前……
那些人将东西装上车,人也上了车。车开走后,人们渐散。
王小嵩轻轻地对郝梅说:“把袖标摘下来,别让看见的人把我们当成红卫兵中的同情者。”
二人摘下袖标,揣入兜里,迅速跑入张萌家。
一片抄查过的凌乱情形。
几个房间都贴上了封条,只有一扇门没封,他们轻轻走过去,郝梅踩到了什么,险些滑倒,幸被王小嵩扶住——脚下是一条金鱼。
王小嵩用脚尖将鱼拔开。
郝梅基督徒犯了天条似的心灵不安:“哎呀!它被我踩死了。”
“它早已经死了!”——张萌出现在那扇没封的门外,也就是她的小房间的门外。她的话冷冰冰的,她的表情也那样。
二人这才发现,地上不止一条金鱼,还有几条。有的不再动着腮。一地鱼缸的玻璃碎片。
张萌说:“他们说——你家还养两缸金鱼。酒吧鱼缸捧起来摔碎了。”
郝梅蹲下,从地上捡起一条仍苟活的金鱼,望着张萌:“这一条还活着。快找个能盛水的东西,救它一命!”
张萌说:“谁对我发善心?”
郝梅手托那条金鱼,转目四顾,见脸盘中还有半盆水,将金鱼放入了脸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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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萌说:“盆里兑了药水儿。我大爷在国外。他们怀疑我父亲里通外国,用盆里的水泡过信件。”
鱼在盆里扭动,似乎比干在地上更加痛苦。郝梅不忍视地立刻转过了脸。
王小嵩蹲下捡地上的碎玻璃。
张萌说:“你别捡。兴许一会儿还来一批人,扎了他们的脚才好!”
她脸上浮出一种怪异的冷笑。
碎玻璃又从王小嵩手中落到地上——他缓缓站着,望着张萌一时不知说什么。
郝梅问:“你妈妈呢?”
“她也在妇联挨批判呢。”
郝梅不禁和王小嵩对视一眼。
张萌冷冷地问:“你们来干什么?”
“我们在街上看见……”
王小嵩赶快拦住:“别说了……”
张萌说:“说吧。看见了游斗我父亲的情形是不是?从现在起,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使我感到震惊了。”
郝梅说:“张萌,先到我家去住几天吧!我爸爸妈妈一向挺喜欢你的,绝不会歧视你。”
“你爸爸妈妈从前喜欢我,那也许因为,我从前是区委书记的女儿,而现在我是‘走资派’的女儿了。”
郝梅善意遭拒,不禁愣怔无言。
王小嵩不平地说:“张萌,你怎么能抵毁她的一番好意呢?你这么说太……太……”
张萌说:“不太厚道,不太尽人情,不太识好歹,太不公正了是不是?可什么叫公正呢?”她将目光移向郝梅“你知道么?我父亲的罪状之一,就是在城建方面,重用你父亲那位资产阶级出身的工程师。也许明天你父亲就是我父亲的陪斗人。”
她们彼此对视着。
郝梅眼中涌出了泪,她猛转身跑出去了。
王小嵩谴责地瞪着张萌:“你!”
张萌从地上捡起相册,翻看着说:“他们勒令我及早和我父亲划清界线。我回答他们——见他们的鬼去吧!”她说着,手捧相册,走到了王小嵩跟前:“于是他们扯掉了我的红卫兵袖标。”
王小嵩这才发现,她的衣袖都被扯破了,别针却还在衣袖上。
张萌垂下目光瞧着王小嵩衣兜——他的红卫兵袖标露出一部分在兜外……
张萌说:“可你,尊敬的红卫兵小将,为什么不将袖标戴在臂上,而要揣入兜里呢?”她一只手缓缓拽出了他的袖标,用两根指头捏着:“怕引起我的嫉妒,是么?”
王小嵩气呼呼地一把夺回了袖标。
张萌突然发火,双手举起相册打王小嵩:“滚!滚出去!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同情!块滚呀!”
王小嵩护着头逃出了张萌家。
她家传出张萌的哭声。
王小嵩在路上追上了郝梅。他说:“你千万别生张萌的气。我敢肯定她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。她平时除了对你还友好些,在别的同学面前却骄傲得很,她怎么能一下子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呢?”
郝梅无语,只是快走。
王小嵩说:“是你找我陪你到市里看大字报的。街上挺乱的,我得把你送回家才放心,啊?”
郝梅仍无语,但看得出,她同意。
到家乐,郝梅拍门。
郝梅母亲的声音:“谁呀?”
“妈,使我。”
门没开,仍然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:“小梅呀,就你自己么?”
王小嵩说:“阿姨,还有我,王小嵩。”
“就你俩吧?”
“就我俩。妈,你快开门吧!”
不见母亲露面,只见门开了一半——他们一进去,门立刻又关上了。
厨房里飘出的烟,使郝梅一进门就呛得咳嗽起来——而母亲项上挂着口罩。
郝梅问:“妈,你干什么呢?”
母亲用身体挡着厨房的门,掩饰地说:“饭焦了。你们快进屋吧。”
王小嵩欲在客厅门口换鞋。这是他来她家的习惯。
母亲将他推入客厅:“别换了,都文化大革命了么,还换什么鞋啊!”

客厅。
书架几乎空了——只有几本《毛选》和建筑设计方面的厚书,孤零零地摆在书架上。
王小嵩和郝梅对视。
郝梅不安地问:“妈,家里来过人了么?”
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:“没来。什么人也没来。”
“那……书呢?”
母亲的声音:“该留下的,不还在么?多余的,我今天没事儿,替你父亲处理处理。”
郝梅急忙转身冲入厨房——没来得及“处理”的书仍堆在厨房地上,母亲正蹲在炉旁,继续往炉火里塞书。
郝梅在书堆中翻找着——《莎士比亚全集》、《希腊悲剧选集》、《俄罗斯小说选》、《爱情诗选》、《中国古典小说选》……


郝梅哭了:“妈,妈您这是干什么!都烧了,我将来看什么呀!”
母亲说:“小声点儿,让外人听见!烧了,心里就干净了,也免得因为这些书惹事生非的。”
郝梅在书堆中挑捡着,拿起这本,又舍不得那一本,她坐在书堆上,像母鸡伸开翅膀护着身下的小鸡一样,护着书堆,哭望着母亲。
母亲严厉地说:“别哭,起来!又不是小孩子了,该懂事了!”
王小嵩将郝梅拉了起来:“听你妈的,烧就烧了吧。”
郝梅捡起两本抱在胸前,泪涟涟地说:“妈,就让我留下这两本吧,求求你啦!”
母亲费力地从郝梅手中夺下了那两本书——一本是《牛虻》,另一本是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
她犹犹豫豫地将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还给了女儿:“这本可以,但不许借给外人看!”却将《牛虻》扯了,投入了炉火中。
郝梅将仅被允许留下的一本书按在胸前,哭着冲出厨房,冲入自己的小房间。
王小嵩欲跟去劝慰,被母亲扯住。
母亲说:“小嵩,阿姨有话跟你说。”
王小嵩随郝梅的母亲重入客厅。她坐在一只沙发上,指着另一只沙发对他说:“你请坐吧。”
一个“请”字,使王小嵩表情及其庄重起来,他缓缓坐下了,却只坐在沙发边上。
郝梅的母亲无比信任地说:“小嵩,实际上,小梅她父亲,今天已经被隔离审查了。要他坦白交代区委张书记的问题。她父亲那种性格的人……我想……是不会使对方们满意的。小梅着孩子,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从小有点娇生惯养。因为你母亲看过她好几年,所以,你成了她交往的男孩子。她爸爸是资产阶级出身。因为她在办理在学校人缘儿好,有你和吴振庆几个同学庇护着她,本没有资格当红卫兵,却也戴上了袖标。我们家在本市没亲戚。就是有,今天只怕也指望不上了。万一我和她父亲……”她说到伤心处,侧过脸,落泪了。
郝梅悄悄出现。
母亲说:“小梅,你过来。”
郝梅走到母亲身边,蹲下:“妈,我爸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?”
“放心。你爸爸什么问题也没有。”母亲抚摸着女儿的头:“你从小任性惯了。真该有个哥哥管着你点儿……你想不想有个哥?”
郝梅看了王小嵩一眼,低头不语。
“说话呀!”
郝梅难以启齿地:“妈……”
母亲说:“如果你想,妈妈作证,你就叫小嵩一声哥吧。”
郝梅复望王小嵩,难以叫出口。
“这有什么害羞的哦?叫呀。”
王小嵩说:“阿姨,别为难她了……我……还有我母亲……我们一定,一定会像您一样关心她的。”
郝梅王小嵩互相注视着。

王小嵩在大字报“夹墙”之间边走边看。一张只有几行“龙飞蛇舞”的毛笔字的大字报吸引住了他的目光——“杨玉芬,你为什么经常往自己身上喷洒香水儿?勒令你回答!回答!必须回答!!!”
署名是——革命学生徐克。
徐克分明有意给被“勒令”的老师留下了半页空白。
那叫杨玉芬的老师也明白其意,用那空白的半页纸以秀丽的小楷体写的是——我很羞愧。因为我有“腋臭”。出于 为同学们着想,所以上课前要往身上喷些香水儿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——杨玉芬
这张大字报,横一行竖一行,红的蓝的黑的,写了一行行的铅笔字,钢笔字、红蓝铅笔字:
王小嵩驻足,凑近细看:
“理由充足,情有可原。”“腋臭的臭味儿,对我们革命学生并不可怕。你带入课堂的那股香水儿味,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可怕的!”“批驳得好极啦!”“这张大字报哗众取宠!”“注意,别泼冷水,小心站到运动的对立面去!”“要时刻把握运动的大方向,反对在枝节问题上大做文章!”“小是小非也要辨个清楚!”
……
一只手拍在王小嵩肩上——他一回头,见恰是徐克。
徐克将钢笔朝他一递:“加几行字,支持支持我吧!”
王小嵩低声然而责备地:“你没什么事儿可写的啦?你这叫杨老师今后还怎么有脸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?”
徐克仍纠缠他,硬往他手中塞笔:“把你这种看法写上也行!我希望我这张大字报破个纪录,能有一百条争论观点!”
王小嵩生气地推开他:“哼,我看你就哗众取宠,简直无聊透顶!”
徐克光火了:“你站住,你说谁哗众取宠?你说谁无聊透顶?”上下打量他:“你有水平!你多有水平啊!你和郝梅一张大字报,就把咱们老师横扫到牛鬼蛇神一块儿去了!我的大字报,起码不会一棒子把人打死!”
徐克说完便气呼呼地走了。
王小嵩愣怔在原地。万万没有想到,由他起草,由郝梅抄写的那张大字报,真的把他们班主任打倒了。

王小嵩郁郁寡欢地走下楼梯。
他走到走廊上。
他的班主任老师恰好从厕所出来,一手拎着桶,一手拿着笤帚——衣服左右方贴着一块白胶布,写有“资教”二字——乃“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教师”之缩写。
王小嵩真诚而内疚地说:“老师……我……”——他想向老师解释什么。
不料老师立刻诚惶诚恐地闪到一旁,不但肃立,而且深深弯下腰去,连连的说:“我有罪,我该死,我有罪,我该死……”
王小嵩无地自容,望着老师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低着头从老师跟前跑过去了。

教学楼后,他背依楼梯缓缓蹲下,
哗啦……
三层楼上一块玻璃从里面打碎了。
“要文斗!不要武斗!”
“好人打坏人活该!”
又一块玻璃碎了……
王小嵩躲开,仰头望着。

“马克思主义的道理,
千条万绪,
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,
造反有理!造反有理!……”

歌声从三楼飘扬而出。
(第二章第二部分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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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
这一年,毛主席发出了最高指示——“革命的最终目的,是为了争取政权”。
一间教室里,课桌摆成了圆桌形,二十几个看去是各派头头的男女同学围桌端坐,双手翻着“红宝书”,齐声朗诵:“有了政权,就有了一切,丧失了政权,就丧失了一切……”——王小嵩也在其内。
教室门突然被推开,又来势汹汹地闯入一伙红卫兵。为首的是吴振庆。站在 他身旁的是徐克。
原在教室内的一个男同学霍地站了起来,厉声问:“你们干什么?”
吴振庆不甘示弱地:“干什么?你们商议成立全校革命委员会这样的大事,为什么不邀请我们派代表参加?”
那男同学说:“为什么一定要邀请?”
吴振庆说:“没有邀请,便是对我们的蔑视!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吴振庆将始终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高举了起来:“保皇派的头头们,对不起得很,我们已经先于你们,一举成功的夺取了政权!”——他手中拿的是学校的图章。
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视着,具有挑衅的意味儿——他的目光和王小嵩的目光相遇。
他略微一愣,转脸对徐克悄声说:“告诉战友们,如果打起来,谁也不许碰小嵩一指头。”
徐克望着王小嵩,对另一“战友”悄声耳语——于是一个一个望着王小嵩,一个一个悄声传下去。
对方一个同学问:“你们有以什么名义单方面夺权?!”
徐克说:“以革命的名义!”
对方回答说:“抢!把政权夺回来!”
于是一场混战开始。
但是已经开始夺取政权的一派,却没有一个理睬 王小嵩。他握着双拳,摆出准备进攻和自卫的架式,却没有谁向他进攻,他也没有主动进攻别人的勇气。
对方的一个被别人推得踉跄数步,撞在他身上。
他终于感到有了一个机会,也似乎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还击了。他从后面拦腰抱住对方,企图将对方摔倒在地。不料对方一下子破开了他的手,竟轻而易举地将他摔倒在地。
对方飞起一脚要朝他身上踢去,却又并没有踢。
原来对方是徐克。
倒在地上的王小嵩仰望着徐克。
徐克哼了一声——转身对付别人。
“政权”,也就是那枚图章,在他们脚下滚来滚去。

一场混战结束,原先在教室里的二十几个同学,显然属于多少吃了些亏的一方。有几个女生还在哭,男生们表示革命友爱地围着她们。
王小嵩在离他们较远的单独一隅。他从兜里暗暗取出一把小刀,暗暗地朝自己胳膊扎了一下去。
血……
一个女同学说:“咱们秘密在这儿开会,他们怎么知道的?”
另一个女同学说:“我们之中肯定有奸细!有叛徒!”
一个男同学说:“我看,谁没受伤,谁就值得怀疑”。
于是大家的目光一齐望向王小嵩。
几个男同学慢慢朝他走来,围住了他。
他们吃惊地看到血从王小嵩指缝渗出……

吴振庆和徐克又走到他们的“那条”胡同,王小嵩忽然出现,拦住他们。
王小嵩一条袖子挽着,胳膊用手绢扎着。
吴振庆对徐克质问地:“我不是指示了,谁也不许碰他一指头么?”
徐克说:“不是我!我敢保证,绝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王小嵩对徐克:“你为什么不打我?当时你为什么不打我呀!”
徐克看着吴振庆:“我……”
王小嵩说:“今天,我这个保皇派,就是要打你这个造反派,看你还手还不还手!”
他狠狠一拳朝徐克打去。
吴振庆连忙一身遮挡。
拳落在吴振庆脸上,嘴角出血了。
吴振庆抹了一下嘴,看看手上的血,咄咄瞪着王小嵩。
王小嵩冲动过后,不免失悔。
徐克急忙插身二人之间:“算了算了,何必呢!”
王小嵩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徐克望着他背影,遗憾地嘟哝:“我真搞不明白,他怎么会加了“老保”们那一派?”
吴振庆教诲他:“这就叫……革命的复杂性。”忽然问:“哎,图章呢?”
徐克说:“不是一直由你拿着来么?”
吴振庆说:“后来我不是又交给你了么?”
徐克拍全身上下的衣兜:“坏了,丢了。”
吴振庆说:“刚刚到手的政权,你却把它丧失了!我们怎么向战友们交待?”用舌头顶了顶牙,又说:“他那一拳克真够狠的,把我牙都打松动了”吮了吮,往地上啐了一口……
王小嵩家。
母亲给弟弟一张纸条说:“快念念,这上写的什么?”
弟弟念道:“妈妈,我和郝梅去大串联,请不必为我们提心……”
一列飞驰的火车……
红卫兵在广场接受检阅的场面,真正是空前绝后的壮观。

弟弟仍在读信:“妈妈,我和郝梅都幸福地被毛主席他老人家检阅过了!被毛主席检阅过的红卫兵,就是谁也不敢怀疑革命精神的红卫兵了。我们今天离开北京,去四川参观大地主刘文彩的‘收租院’……”
母亲一下子跌坐在床沿说:“又跑四川那么远去啦!看他回来我不打死他!”
吴振庆的母亲惶惶而入,她说:“他婶,你说可让人上火不?我们振庆带着老徐家狗子串联去了,都一个多星期了连封信也见不着!老徐家她婶急得天天哭,又瘫在床上。你说这俩孩子要是有个什么意外……”说着,她坐在母亲身旁抹起泪来。
母亲安慰她:“快别急,急也没用。我们小嵩不是也串联去了么。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。”
吴振庆的母亲说:“你说,咱们背地里说句不革命的话……咱们拉扯大的孩子,还不都成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孩子么?他老人家在北京一句话,就都扑奔到他老人家身边去了,全不顾咱们当妈的替他们担着的份心,天天夜里睡不着觉……”
母亲说:“快别这么说!背地里说也不好。他们热爱毛主席他老人家,咱们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(第二章第三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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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串联回来后,王小嵩贵在自己家的地上。
母亲手拿着笤帚说:“你还要带着郝梅!幸亏她也回来了!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负得起责任么?你能对得起她爸爸妈妈么!”
王小嵩说:“妈,我再也不去串联了。”
“小二,拿剪刀来!”
弟弟将剪刀递给了母亲。
王小嵩说:“妈,您饶了我吧。”
母亲严厉的说:“低头!”
王小嵩低下头去……
剪刀剪动,一绺绺头发落地,妈妈狠心地给王小嵩剃了个 “鬼头”,不让他再出去胡乱串联。剃完头,妈妈又说:“明天你到乡下,看你小姨去吧,现在她在一个气象学校。”
王小嵩答应了。

气象学校。
校园绿地边的长条椅。
王小嵩和小姨坐在那里。
小嵩说:“小姨,我真想你,总想去农村看你,可现在太紧张,刚刚从串联回来,又得到学校开经验交流会,还要继续抓党内走资派。”
小姨问:“去串联挺有意思的吧?那能见见大世面呢!”
小嵩有点兴奋:“是,见到毛主席勒,她老人家真健康,对红卫兵小将可关心了。他接见我们时,大家都哭了,还见到了林副统帅,那么多记者给我们照像。”
小姨沉思起来。
小嵩问:“小姨,你怎么啦?”
小姨醒悟:“啊,我在想,我这次来气象学校,本想学学气象,可我哥哥也不被打成走资派了,气象学不成了。”
小嵩急忙问:“那你去我家吧?”
小姨摇摇头:“我爹妈身体都不好,家里的活我都得干,还有秀秀呢。”秀秀就是小姨那天在他家生的孩子。
王小嵩说:“对了,秀秀呢?我得见见她。”
“在屋里,走,咱们进去。”
在林荫路上,五岁多的秀秀迎面跑来,她喊:“妈妈”。
小嵩,小姨迎过去,小嵩抱起秀秀。
小嵩抱着秀秀说:“秀秀都这么大了!秀秀,认识我不!”
秀秀摇摇头,又说:“认识,你是小嵩哥哥。”
小姨笑了:“对,这就是小嵩哥哥。”
秀秀说:“小嵩哥,我早就认识你,妈妈天天念叨你。”
小嵩亲了一下孩子,唱:“新山的房,雪白的墙,,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……”
三人有说有笑地向屋里走去。

从农村回来,王小嵩的主要工作是——家务劳动。
他光着脊梁,高挽着裤筒,在中午的太阳光下做煤饼。他的头因为被母亲剪成“鬼头”,所以戴着单帽,样子有点怪。
一个妇女向他家走来问:“小嵩,做煤饼子啊?”
“是啊大婶,今天太阳号,想多做些。”
妇女夸奖地:“这孩子,真帮家!怎么光着脊梁,倒戴顶帽子啊?”
王小嵩支吾:“怕晒久了……头晕。”
妇女心不在焉地应着,走入了他家。
又一妇女走入他家。
又一名妇女走入他家。进门前还四方窥测一番,仿佛怕有跟梢的。
王小嵩不禁犯疑。不做了。悄悄走入家里,在里屋门外倾听。
母亲和四名妇女正在商讨什么。一个个愁眉不展,六神无主的样子。
“要是 我们不揪出个人来,游斗一番,那些红卫兵小将,还会再来的!”
“可不咋的呢,肯定还会再来的!”
“昨天他们吆五喝六的,可把我吓死啦,俺可没见过那阵势。”
“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,干嘛偏偏跑到我们这么一个街道小工厂‘煽风点火’啊!”
“唉,五洲震荡么!”
母亲说:“就算是演场戏给那帮孩子看,也非演不可是不是?”
女人们说:“是啊是啊……”
“张厂长创办了咱们这个小工厂,咱们这帮家庭妇女才有了个干活挣钱的地方。再说人家又没什么过错,为咱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,不容易。”
母亲说:“我听说他女人有心脏病?他是四个半大孩子的父亲,咱们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!”
“是啊是啊,所以姐妹们才推举我们四人,找你来商量商量么。大家都说你是个能拿打主意的女人。”
“按说,不该把你扯到这件事儿里,你刚申请入厂,还没批准正式上班嘛。”
“姐妹们说了,如果你能替姐妹们,替厂里,其实也就是替你自己受点儿委屈,那大家将来一定将你当活菩萨供着。”
“你想想,要是听凭那些孩子们,把个小厂给搅黄了,你不是也没处上班了么?”
母亲听出点意思来,她问:“你们的意思是——”


“干脆开门见山地说吧,你……你能不能舍出自己一次连绵,假装一回‘走资派’?反正那些半大孩子,也不知究竟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。”
母亲一愣,渐渐地矜持起来。渐渐地又觉得可笑,不由得笑了:“我?见状一回走资派?那个姐妹这么有眼光,单看我行?”
“这个……”
“嗨,大家的眼光呗,凡事都走群众路线嘛。”
女人们的表情界有些不自然。
王小嵩闯入里屋,怒吼:“你们怎么不假装一回‘走资派’?我妈不当活菩萨!将来也不倒你们那个小破厂去上班!”
母亲劈面扇了他一耳光:“大人们的事儿,哪有你参予的份儿?还不给我滚出去!”
王小嵩还想说什么,母亲又举起了巴掌,他只好悻悻退出。
母亲说:“我看,在我这方面,也没什么不行的。”
“恐怕,还得戴高帽。”
“那就戴吧。”
“少不了还要挂块牌子。”
“那就挂吧。”
“也得涂鬼脸啊,假戏,可是要真唱得呀!”
“那就涂吧。”
“还得剃鬼头……”
母亲顿时正色道:“那不行!脸抹黑了,回家洗洗就能出门了。剃了鬼头,还叫不叫我见人?非要剃鬼头,你们就另请高明!”
众妇女忙说:“不剃了不剃了!”
“你别急你可别急,说说而已嘛!”
王小嵩气得在门外狠狠往土墙上擂了一拳。

晚。
王小嵩家。
月光照在炕上,弟弟妹妹睡着了。母亲仍睁大着双眼,望着屋顶。
王小嵩凑向母亲说:“妈,你傻了?”
母亲说:“妈不傻。妈不过想有活干,有钱挣。让你们能吃得好一点儿,穿的好一点儿。上学交得起学费,再也不必妈为你们四处开免费证明。”
王小嵩说:“那你也不能……妈,我求求你,明天别任人家摆布。”
母亲说: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。已经答应了,不能反悔。”

三辆敲锣打鼓的游斗卡车。车上,一些戴高帽,挂牌子、涂鬼头的书记、主任、处长、厂长……弯腰低头,已“各就各位”。
同样戴着高帽,挂着牌子,涂了鬼脸的母亲,被女人们“押”至车前。
母亲上不去车。她向车上的人伸出只手,有些生气地说:“嗨!你们就不能拉我一把啊?眼睛都瞎了?”
于是 几只手同时伸向她。
母亲上了车,嘟哝着:“挺大些格男人,都没个眼力价!”
母亲左右瞧她的伙伴——见她左边的一个胖男人,挂牌子的铁丝,深深勒入脖子的肥肉里。
母亲批评他:“你怎么能‘同意’他们给你做这么重的牌子?”
那胖男人略微抬起了一下头,用瞧火星来人那种眼光,惊愕地望着母亲……
母亲说:“这是件久了,还不把头勒掉了哇?你这人也真傻,还不担在车板上。”她替那人将牌子拎起了一下,放下时,一角担在车板上。
那男人却说:“这样子不行,这样子不是老实的态度。”
他自己又恢复了刚才的挂法。
这一回轮到母亲以惊愕的眼光看着他了。
王小嵩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,心情复杂,远远望着母亲。
车开走时,母亲也望见了他,大声嘱咐:“把豆角掐了!晚上妈给你炖豆角!”
将被游斗的人送到市郊区。得徒步走回来,不许乘车。天不黑不许进入市区,这叫做“送瘟神”……

王小嵩家。
三个孩子在掐豆角。
“小嵩,跟我接你妈去!”——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抬头,见是吴振庆的父亲,他拎着一个行军水壶,和用一个带子系了,可以背着的暖水瓶。
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同时站起。
吴振庆见他说得严厉,不无畏惧地坐下了。
他对王小嵩说:“带一条湿毛巾。”

市郊公路上,吴振庆的父亲骑自行车驮着王小嵩。王小嵩背着用带子系了的暖水瓶。
王小嵩问:“叔,振庆他们来信了么?”
“来了,和二狗在广州呐!我他妈的还没去过广州呢。等他回来。我也要像你妈治你一样,给他剃鬼头!”
在岔路口吴振庆的父亲说:“下车吧!”
两人都下了车。
吴振庆的父亲说:“前几批‘瘟神’,都是被送到那边的野树林里。我估计你妈他们也是被送到那儿了。你去找吧!”
王小嵩望望树林,望望老吴,踟蹰不前,似希望他陪他去。
吴振庆的父亲看了忙说:“我不可能陪你去,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。这点儿革命道理你还不懂?”

王小嵩说:“那么远,我和我妈怎么回去呀?”
“一会儿二狗子他爸也骑车来。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娘俩儿,偷偷把你们驮回去!”
“那……那些人呢?”
“那些人我当然就不管了!这又不是郊游,还包接包送啊!”
王小嵩只身前去。
吴振庆的父亲在其后叮咛:“壶里的水是给你妈洗脸的!脸不洗干净了可不敢驮你们,进了市口就得被拦住!”

静幽幽的野树林。
黄昏的夕照洒入林间。
王小嵩边叫边寻找:“妈,妈!……”
他发现了一个人影,快步奔过去:“妈!”
背对着他的人回过头来,不是母亲,是一个男人。他那被涂黑了的脸,那麻木的神情,使王小嵩骇然。
王小嵩后退。
那人缓缓扭过了头。
这里那里,“瘟神”们的背影或蹲或站,王小嵩仿佛在怪梦中。
他终于发现了母亲……母亲弯腰丢头,在草中树根下采什么。
王小嵩叫了一声:“妈!”
母亲挺起腰抬起头:“你怎么来了?你看妈采了多少蘑菇!”
母亲用她戴的高帽装她采的蘑菇。
王小嵩从身上取下行军水壶,缓缓倒水,母亲接水洗脸。
行军水壶中的水光了,他又取下暖壶,倒暖瓶中的水。
忽然几双手都伸过来接水——几个“瘟神”不知何时聚来,争先恐后。
水又倒光了,然而他们的脸却并没有洗尽,一个个不黑不白的。
母亲擦完脸,将毛巾递给一个 “瘟神”。
他们争抢毛巾。
王小嵩将高帽中的蘑菇倒在 母亲衣襟里,一脚 将它踢开。
母亲却去拣一块牌子,撕去其上贴的白纸。
母亲又拣一块牌子。边拣边说:“都拣回家去。过曰子能用得上的。”

远远地望得见城市的轮廓了。
两辆自行车前后分别驮着王小嵩和母亲。
王小嵩还夹着几块拣来的三个板。
在他们背后,夕阳如血……

至夜,王小嵩和母亲回到了家里。
和弟弟互相搂抱着缩睡在墙角的妹妹扑向了母亲,审视母亲的脸。
母亲说:“不黑了吧?我说的么?妈还是你们从前的妈,一点儿都不会变。”
弟弟下了炕,将盛豆角的篮子捧到了母亲眼前:“妈,豆角儿全掐完了!”
母亲说:“妈累了。明天再顿吧。”
弟弟指桌子:“妈不用做饭了,你看!”——桌上摆着几个饭盒。
母亲打开一个饭盒——雪白的精米饭和炒鸡蛋。
又打开一个饭盒——馒头和两条煎小鱼。
母亲问:“是你们吴婶家和徐婶家送来的吧?”
妹妹抢着回答:“不是。时来过那些阿姨们的。二哥说要等妈回来一块儿吃!”
“什么阿姨,都是写坏女人!”王小嵩拿起一饭盒欲摔。
母亲拦住他,轻轻打了他一下:“去,取两个碗来。”
母亲从饭盒里往碗里拨菜——拨出了一个纸卷。
母亲打开纸卷,内中是钱。
她将纸递给王晓松,命令地:“念念。”
王小嵩不情愿地念道:“大姐,避几天风口浪尖儿,你就悄悄来上班吧。这几十元钱是姐妹们凑的,你先花着……”

(第二章第四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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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吴振庆和徐克串联回来了,他们和王小嵩一样整曰也只是龟缩在家里一曰,吴振庆跟在父亲身后从家里出来,一手拿贴饼子,一手拿块咸菜,咬一口贴饼子,啃一口咸菜。
韩德宝走来,召唤他:“吴振庆,你过来一下。”
吴振庆看看父亲——他也头戴一顶单帽,显然也像王小嵩一样,被剃了“鬼头”。
父亲不置可否。
吴振庆问:“什么事儿,你说吧!”
韩德宝见吴振庆的父亲不那么太欢迎地蹬着他,不敢贸然走过去:“你过来一下嘛!就几句话!”
吴振庆只好走过去。
韩德宝说:“你说,总得有人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是不是?”
吴振庆看也不看他,咬一口贴饼子,啃一口咸菜。
韩德宝又说:“革命不分先后嘛,你们革那阵子,我是逍遥派,现在你们不革勒,正好我革,这也算前仆后继是不是?”
“我又没死,你后继什么!”
“对对对,我说错了。我的意思是——一些人有一些人的历史使命,是不是?”
“别跟我讲大道理!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,直说吧!”
“我要……政权……就是咱们学校那颗图章……反正你们也不到学校乐,握在手里对你们也没什么意义。”
吴振庆恍然大悟:“那东西呀?你找徐克要去!我记得他说他又找到了。他如果乐意给你,我没意见!”
他说罢转身就走。

徐克头戴单帽,光着脊梁在自己家门前托大坯。
韩德宝走来,端在他旁边,打讪地:“你这不行!草少了,干了准裂!”
徐克看看他:“不行么?那你就帮我铡草哇!”
“嘿嘿,我还有事儿呢!”
徐克说:“那你就办事儿去!”——拍地往模子里摔了一大捧泥,渐了韩德宝一脸泥点子。
韩德宝说:“你这小子,干嘛对我不友好?”
“我这干着,你旁边指手画脚,你说你烦不烦人哪!有什么事儿,你快说,说完快走!”
“好,我说!咱们关系咋样?”
徐克郑重地说:“咱们挺好的啊!谁挑拨咱们关系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你……你把学校那颗章子给我吧!我们组织很需要它啊!”
徐克沉吟地瞧着他,并不马上回答。
韩德宝说:“吴振庆已经同意了。”
徐克一声不吭,站起来便往家走。
韩德宝急忙说:“哎哎,话还没说完呢,你别走哇。”
徐克不回头……
韩德宝从家里出来,喊住他:“德宝!……”
韩德宝一转身,见徐克用一只泥手拎着一个小红布包。
他跑了回来,在徐克面前肃立,伸出双手,弯下腰:“我代表我们‘反到底’战斗队,接受‘学闯道’战斗队移交的政权!我二十一名队员发誓,头可断,血……”
徐克说:“什么?才二十一个人你们就想接管政权!”
他将手背到了身后。
韩德宝说:“你别这样嘛!中国==,还是从几个人发展壮大呐!你不给,不就等于是耍我么!”
徐克问:“振庆真同意了?”
韩德宝:“骗你不是人!”从头上一把抓下了单帽:“这顶军帽给你!真正的军帽!你看,部队的番号印在帽里儿上呢!”——说着,将帽子一抟,塞进了徐克裤兜。
徐克无言地将图章给了他。
包图章的是红卫兵袖标——韩德宝一手托着,一手展开袖标,坚贞是图章,立刻把手抓紧,感激地望着徐克。
徐克说:“你们这叫攫取革命果实。”
韩德宝说:“你托坯干什么呀?”
徐克说:“国家大事,我现在顾不上管了。我家厨房漏了,也太小。我想盖一间小偏厦子。”
韩德宝说:“等我们巩固了政权,我亲自带人来帮你盖!”他友好地捣了徐克一拳,困惑地又问:“哎,你们究竟为什么不革了?你们不是很穷吗?”
徐克说:“要是革了还穷呢?又不许分田分地地真忙!”
韩德宝说:“风物长宜放眼量嘛!”
“那好,等你们革到全国山河一片红的时候,我们跟着沾革命的光吧!”
又一些泥点子溅到韩德宝脸上,他拍拍徐克的肩,站起来说:“放心,到那时候我封泥石帮助过革命的==人士什么的!”

大雨如泼。吴振庆父子拉车过一处铁路线,车轮卡在铁轨中——父子二人拼命抬车——车被抬出,但是失控地往前冲,轮子过了吴父的一条腿……
吴振庆扑向父亲,将父亲上身搂在怀里,大声呼叫。
他撸起父亲的裤腿儿——血。
吴振庆举目四顾,无人——只见车载在路旁。
他求助地朝八方喊叫着……
吴振庆家。
里屋的门半开半掩——可见炕的一角及父亲上夹板的腿。母亲亲自言自语:“这可怎么好,一家人靠你一个人吃饭呢!”
父亲恼怒的声音:“别叨叨啦!我愿意的么!”
吴振庆锤头坐在小凳上,王小嵩和徐克同情地望着他。
吴振庆倏地站起来,冲里屋大声说:“妈,我要代替我父亲拉车!”
母亲的声音:“你能拉得动?还大话行!”
吴振庆说:“拉不多,还拉不少么?力气是重活练出来的!”
徐克拍拍他肩:“我有空儿,就帮你去拉!”
王小嵩说:“还有我。”
中午炎曰之下。
徐克和我小嵩一前一后帮吴振庆拉车。
他们坐在路边休息——吴振庆掏钱买冰棍。
吴振庆说:“三根三分的!”
卖冰棍的老太太瞧瞧这个,瞧瞧那个,不知该听谁的。
徐克坚决地:“三分的!”
吴振庆说:“那,听他的吧。”
老太太说:“都挣钱了,还舍不得吃根五分的冰棍?”
徐克故作严肃地说:“毛主席教导我们——‘财政的支出,应改本着节省的方针’。”
老太太楞神儿地看着他。  


三个好朋友坐在人行道沿上吮着冰棍,望着眼前戴各种袖标的人来往,望着宣传车缓缓而过,似乎都显得很漠然。

徐克家,小土坯偏厦子已经基本盖起来了——三个好朋友,一个在房顶铺油毡,一个在抹墙,一个在安装窗框。

晚。王小嵩家——一家人正在吃晚饭。
敲门声——王小嵩放下饭碗去开了门,门外站着的是郝梅。
母亲说:“小梅快进来,吃饭了没有?”
郝梅摇头,双手掩面,侧身哭泣。
郝梅说:“我爸爸和我妈妈,都被送到干校去了,我们家被别人一家占了。”
母亲惊愕:“怎么,连你的小屋都占了么?那也别愁,别哭,先吃饭。吃完饭带你们找他们讲理去!”
郝梅说:“我的小屋倒没占。可出来进去的,那一家大人孩子,都不拿好眼色看我,我不敢和他们住一起。”
母亲一时也没了主张,不言语了。
王小嵩说:“妈,先让郝梅住咱家吧!”
“这,行倒是行。可……”
郝梅说:“我不嫌挤,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 我还愿意帮着干家务活儿。”
母亲走到郝梅跟前,替她擦眼泪:“瞧你说得可怜劲儿的。咱们家也没那么多家务活儿。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,你就住下。”
妹妹说:“妈,小姨住在咱家的时候,不都睡开了么!”
母亲朝炕上望望,又望望王小嵩,似有不便明言的顾忌。
王小嵩说:“妈,徐克家的小偏厦子已经能住入了。我可以到他家去睡,和徐克作伴儿。”
母亲说:“就这么定了,郝梅也能睡得宽松些!”又对郝梅说:“孩子,你就拿这儿当家。一点儿别见外才好。”
郝梅看看王小嵩,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”
吴振庆、徐克、王小嵩三人依次 雄赳赳地来到了郝梅家。他们都臂戴红卫兵袖标,胸前别着主席像章。吴振庆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军服装穿,腰间还系着军皮带。他们擂门。
宅内传出气势汹汹的问话:“谁?!”
吴振庆也来者不善:“我!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少罗嗦!开门!”
门开了——三人不由分说,往里便闯。
“哎哎哎,你们干什么?这可是私人住宅,你们知道不知道?”——开门的中年男人,脖子上搭着毛巾,下巴和腮帮子全是肥皂沫儿,手里拿着刮胡刀。
吴振庆一只手往腰间一卡:“是你家的私人住宅,还是别人家的私人住宅?”
“这……原先是别人家的……现在……现在是我家的了。”——那人有点儿被吴振庆的来势唬住了。
吴振庆问:“哪方面批准的?”
“我们区委一个革命组织。”
“据我所知,你们区委十几个组织呢!谁知道你那个组织究竟是不是革命组织?”
“是,是!肯定是!我们第一批起来造区委反的。我们那个组织是‘捍江山 ’战斗队。”
吴振庆微微侧脸问王小嵩:“听说过么?”
王小嵩轻蔑地摇头:“从没听说过。”
吴振庆说:“量你们也不过是一小撮儿!所以我的部下连听说也没听说过。”
那男人说:“你是……”——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吴振庆。
徐克厉声喝道:“放肆!要称‘您’。”
那男人被吓得一抖:“三位红卫兵小将别误会。千万别误会,咱们可不能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!”
吴振庆傲慢地:“谁跟你是一家人?”
徐克说:“我们是‘鬼见愁’联合行动总指挥部的!鬼,见,愁!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不?”
“明白明白……”
王小嵩说:“他是我们联合总指挥部敢死队的大队长!全市造反派攻占省委大楼的战役中,他立下过汗马功劳!”
吴振庆说:“这幢房子,本来我们敢死队早就看好了,准备以革命的名义征用的。既然你们在不了解情况之下占了,也就占了。但是,说不定哪一天,我们可能就来收复。收复时如果发现哪一件家具坏了,我唯你们是问!”
那男人说:“我们一定爱护,一定爱护。”
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从郝梅的小房间探出头,不安地窥望。
徐克对他作了个恶相,把他吓哭了——那男人赶紧把他拉走。
电话响了——王小嵩走过去接电话,对吴振庆毕恭毕敬地:“吴大队长,副司令的电话。”
吴振庆接电话:“嗯,是我。这家人家还算识趣儿。我看,就让他先替咱们看守着这幢房子吧”——他一手卡腰,将电话朝那男人一递:“我们副头儿要指示你几句。”

“副头”就是韩德宝,他在学校里打电话。他说:“你老老实实听着,如果胆敢对我的部下稍有不恭,稍有违抗,我五千‘鬼见愁’战士,将对你们那个组织,予以毁灭性打击!包括对你本人!我们的革命宗旨是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,对抗者,严剿不息。”
那个男人连声说:“不敢,不敢!红色恐怖万岁,万岁”他彻底被威慑住了。放下电话后惴惴地望着吴振庆他们。
吴振庆对徐克指示:“你们该拿什么,就拿什么吧。”
于是徐克和王小嵩走入郝梅的小屋——王小嵩熟悉地从床下拖出一只旧皮箱,二人将有用的没用的,能塞入皮箱的东西,尽量塞进去。
在客厅——吴振庆此时已换了副嘴脸,在作手指游戏,逗那男人怀中的孩子:“老头儿老头儿出来!老头儿老头儿没了,老头儿老头儿又有了……”
那孩子笑了。
吴振庆说:“叔叔并不那么可怕吧?叔叔们今天‘造反有理’是为了你们这一代,以及下一代,将来不受二遍苦,不遭二茬罪么。”又问那男人:“对不?”
“对,对,咱们革命的大方向都是一致的。”
徐克和王小嵩从郝梅的小屋出来了,一个拎着一只看去很重的大皮箱,一个肩上斜背着一个不小的用床单扎成的包裹。
王小嵩还拎着手风琴箱。
那男人问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吴振庆说:“我们要对这家的女儿实行监管。遵照毛主席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,这些常用的东西由我们带给她。”
王小嵩说:“我们走后,你要把这个房间封起来。不经我‘鬼见愁’联合行动总指挥部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。”
“照办照办……”
三人携带着东西走在路上。
韩德宝率十几人,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。
韩德宝刹住车,一脚踩在人行道沿上问:“这么快就办完了?我那个电话还起到点儿威慑作用了么?”
吴振庆说:“何止起到了点儿!我在旁边都听到了。你那几句话说的,那真叫……”——没形容词儿,他看王小嵩。
王小嵩张口就来:“黑云压城城欲摧!”
韩德宝得意地笑了:“这不,我还不放心,亲自带人来给你们助威的!”
吴振庆感激地说:“一辈子不忘你的革命正义行动!”
徐克问:“哪儿弄来这么多车辆啊?”
韩德宝说:“向老师们征用的!给郝梅代个好!我忙,还得组织老师们学习无产阶级革命教育路线。真像毛主席说的那样,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难得多啊!”——他调转自行车,率众而去。
三个好朋友望着他们,似乎一时又都不无羡慕。
徐克看着吴振庆说:“本来应当咱们掌握政权的。”
吴振庆说:“算了,你没听他说巩固政权比夺取政权还要难么!”

三个好朋友拥挤地躺在徐克家的“偏厦”中,里面有几块用木板临时搭的床。
王小嵩望着门,对徐克说:“你的木匠手艺还真行!”
徐克说:“没有你给我那几块胶合板,这门我也做不成。”
王小嵩说:“不是我妈,我也拣不到那借块胶合板。”
通向里屋的门内,传出了徐母的呻吟声。
徐克赶紧蹦下“床”,顾不上穿鞋就奔入里屋。
徐克问妈:“妈,妈你怎么了?你觉得哪不舒服?”
徐母说:“快……水……心口堵的慌。”
徐克端来水说:“妈,你慢点儿喝,别呛着。妈,等我把小屋彻底收拾好了,给您 再盘一面火炕,您就再也不用整天躺在这间见不着阳光的屋里了……我盖那小屋可朝阳啦!我现在就背您到小屋看看?”
一会儿徐克从里屋出来了。
王小嵩说:“徐克真孝顺!”
吴振庆说:“也就是最近吧。他惹他妈生气那些事你都忘了?”
三人重新躺下后,吴振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。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很久没见到张萌了,也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。”
王小嵩说:“是啊。我们毕竟是‘红五类’。不过家里都穷点儿,政治上比她和郝梅却要乐观得多。”
吴振庆说:“她处境还不如郝梅呢,郝梅还有咱们关心关心。”
徐克说:“你们真多余,张萌根本用不着咱们去关心她!我看她活得挺不错,还和从前那么傲气!”
吴振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徐克:“我又见着她一次,和一个男的,手拉着手,慢悠悠地走着,还有说有笑的。”

吴振庆问:“手拉着手?我不信!”
徐克白了他一眼:“那男的,是市红代会的一个头儿。二中高一的。你们还记得那一次红卫兵誓师大会,有个小子带头喊:‘踏平伦敦,解放巴黎,占领纽约,光夏莫斯科’么?就是那小子。我一眼就认出了他!张萌也看见了我,把头扬得老高,装没看见。”
吴振庆说:“这不可能!这根本不可能!张萌他心里对每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人都恨死了——我知道这一点!”
徐克说:“我也没非逼着你相信不可啊!”
王小嵩沉思着:“我看,也没什么不可能的。”
吴振庆烦了,说:“咱们说她干什么?说点儿别的。”
徐克说:“是你先提起她的么。”
吴振庆说:“我……我不愿遭她恨。她家被抄那一天,我也围着看来着。她发现了我……其实我不是幸灾乐祸地去看热闹,是想偷偷找个机会,安慰安慰她。”
徐克说:“那你还总对她那么凶!”
“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,好像不那样对待她,就不知该怎么对待她似的。也许,我对她只能这样吧。”
徐克问:“什么叫只能那样啊!”
“那我对她还能哪样?”
“也可以像小嵩对待郝梅那样嘛!”
吴振庆叹了口气:“她小时候,我妈要是也看过她就好了。”
徐克欠身,研究吴振庆的脸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得,我全明白了。”
“连我自己都不明白,你能明白什么?”

王小嵩说:“这些天,我总想唱歌。”
徐克说:“男愁唱,女愁哭。”
吴振庆说:“唱郝梅总爱唱的那首歌吧!”
王小嵩问:“那首苏联的‘三套车’?”
“别唱。‘老修’的歌有什么好听的!”徐克说。
吴振庆说:“唱!”
王小嵩来了个调和:“我用口哨吹吧!”
于是他吹起了《三套车》。
于是吴振庆和徐克也随着吹了起来。
吴振庆眼角渐渐淌出了眼泪。

几个月后,他们都不得不报名下乡了。包括郝梅。连在学校里掌握了一阵子“政权”的韩德宝,也没能侥幸例外。
快走了,三个好朋友和郝梅和韩德宝,分上下两排坐在江堤的台阶上,望着在月光下悠悠流去的松花江水。
徐克忽然站起,欲脱背心。
吴振庆问:“你干什么?”
“两天后就北大荒地干活了,再痛痛快快游一次!”
吴振庆严厉制止说:“就你那两下子狗刨,又逞什么能?沉底了我都看不清你在哪沉底的,就不了你。坐下!”
徐克倒也听话,乖乖坐下了。
韩德宝说:“早知道都一样对待,我还满腔热忱地掌的什么权啊!”
一对情侣的身影从他们面前经过。
他们的头一致转动,随望着……
徐克看着吴振庆问:“是张萌吧?”
韩德宝说:“像她的背影。”
郝梅试探地喊:“张萌!……”
苗条的身影站住,扭头朝他们望来——两个身影分开了。
徐克忙说:“挽着她的,就是‘红代会’那个头儿。”
两个身影又往前走去,重新互挽着。
徐克说:“我看她明明是认出了我们。”
韩德宝说:“他们倒他妈的怪有情调的!”
郝梅站起跑下了台阶。
王小嵩叫:“郝梅!”
郝梅追上了两个身影,拦在他们面前。
张萌抬头:“郝梅?”然后对她的伴侣说:“我小学同学,你在前面等我。”
他打量了郝梅一眼,只好独自往前走。
郝梅问:“我叫你,你没听出我的声音?”
“听出了。”
“听出了,却不愿理我?”
“不愿理他们几个。”
“他们怎么了?却愿和那家伙像一对恋人似的?”
张萌说:“不是像。”
郝梅惊道:“你!……在全区的批斗大会上,他用皮带抽过我父亲,也抽过你父亲!”
“但也正是他,打算进行说服工作,早曰‘解放’我父亲,并且争取早曰将我父亲结合进‘革委会’。”
郝梅说:“可我父亲,因为不愿昧着良心揭发你父亲,和我母亲双双被发配到农场改造去了!”
“我父亲过去重用过你父亲,你父亲现在为我父亲受点委屈,你有什么可气愤的?”
郝梅说:“可耻!”

台阶上,王小嵩欲站起来。
吴振庆抓住了他的膀子:“你别去!咱们男生,不要介入她们两个女生之间的事!”

张萌说:“我可耻?可是我将继续留在城市。你们光荣,可是你们将在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,滚一身泥巴,磨两手老茧……而且——永远……”
郝梅气得说不出话。
张萌又说:“恕不奉陪!”双手拎了一下裙裤,作了一下“屈膝礼”,扬长而去。
郝梅气得流泪了……
台阶上,徐克猛地站了起来,大喊:“张萌!你勾搭的那个小子是我干******!”
张萌的伴侣摔开张萌的手臂,一往无前地朝徐克们大步走来。
吴振庆站了起来,从容踏下台阶。
徐克、韩德宝、王小嵩都随后踏下台阶。
对方不由得站住了。
吴振庆他们却还在往台阶下走。
张梦见势不妙,跑过来将她的伴侣拽走了。

王小嵩家三个好朋友加上郝梅各自背着行李包,拎着网兜,提包什么的,在和大人们告别。王小嵩的母亲、吴振庆的父亲、徐克的父亲,在一起送他们。
郝梅望着王小嵩的母亲说:“大婶,烦您想办法,告诉我爸爸妈妈。”
母亲说:“我会的。你放心去吧!……”又对王小嵩说:“要好好照顾小梅,啊?”
王小嵩依恋地看着母亲,默默地点头。
吴振庆的母亲说:“你们一定要求分在一块儿,千万别分开,互相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吴振庆的父亲对吴振庆说:“你给我听着。你最大。你他妈的最有主意。你就是他们大哥。他们哪一个出了差错,或者不学好,你别打算再回来见我!”
吴振庆说:“爸,我一定记住你的话!”
徐克对父亲说:“爸,你……给我妈……在我新盖那小屋里盘个火炕吧!她都多少年没见阳光了。”
徐克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。
徐克父亲也落泪了,情不自禁地搂抱住******。
吴振庆说:“爸,你有空儿,帮我徐叔,给他们家那小屋再抹一层墙泥,要不冬天会冷的。”
“这还用你嘱咐嘛!”

家长们久久地目送着儿女们——当父亲的当母亲的。无一不留下了眼泪……

经过了在火车站几乎像是诀别的告别场面后,火车缓缓开动了。车轮一动,车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女同学失控的哭声——哭得那般绝望,那般失落。
韩德宝站起朝哭声传来处看了看,坐下后说:“是张萌……”
吴振庆等面面相觑——看来她究竟没有留下来。

火车、汽车、马车……最后是靠着一双双在草甸子中吃力行走的脚,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大荒。
……
(第二章第五部分发布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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